第六章

话音刚落，身下的小船忽然猛地抖动了一下。

潘子心头一紧，立刻举起矿灯照向幽暗水面。惨白光束破开沉沉黑水，众人借着灯光清清楚楚看见，水下掠过一道庞大漆黑的影子，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深处黑暗里。

大奎吓得瞬间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波光晃动的水面，下巴哆嗦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三省看不惯他这副失态模样，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低声怒骂：“没出息！哆嗦什么？两个小辈都半点没慌，你跟着我混这么多年，本事都吃屎去了？”

缓过神的大奎依旧心有余悸，眼神死死黏在水面上，语气带着颤音：“我的娘啊三爷！这东西也忒大了，咱几个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它开一顿饭的！”

他原本坐在船舷边，此刻早吓得挪到了船正中间，浑身紧绷，生怕水里的怪物突然窜出来，将自己拖入黑水之中。

“我呸！”吴三省狠狠瞪他一眼，压下心底的不安，强装镇定，“要家伙有家伙，要人有人！我吴老三倒斗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虽强硬，可狭窄密闭的水洞内，那巨大水影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潘子脸色同样难看，比起恐惧，更多是发自心底的发怵。

这洞道逼仄狭小，根本没有躲闪周旋的余地，方才掠过的庞然大物，若是存心发难，众人根本无力抵挡。

“三爷，这地方古古怪怪的，我心里瘆得慌。”潘子环顾四周漆黑的洞壁，语气凝重，“要不咱们先撤出去，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大奎立刻连连点头附和，满心都是退走的念头。

吴邪心里同样忐忑不安，巴不得立刻离开这片诡异水域，只是碍于身份，只能按捺心绪，等着吴三省做决定。

昏暗的船中一时人心浮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一直沉默伫立在侧的温知乐，躬身压着身形，默默忍下骨骼里连绵的阴寒钝痛。她嗅不到水里半点异常腥气，无从提前预判水物踪迹，只能全程目视戒备。见众人慌了心神，她才淡淡开口，语气清冷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别提前给自己吓退场。这洞看着唬人，真要命的东西，不会只路过不露面。”

一句轻语恰到好处，稍稍冲淡了满船的慌乱焦灼。

众人闻言稍稍定神，视线纷纷落向一直沉默的张起灵。

此刻的张起灵早已没了方才木然如石雕的模样，双眼死死盯着幽深水面，神情专注，似在搜寻着什么踪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吴三省，此刻竟隐隐对他带着几分忌惮，下意识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吴邪心中满是疑惑，趁着众人紧盯水面的空档，悄悄侧头询问潘子，想摸清这神秘年轻人的来头。

潘子同样一无所知，只微微抬下巴，示意吴邪去看张起灵的手：“你看他那双手，没个几十年苦功，绝对练不出来。”

吴邪顺势望去，顿时心头一惊。

那人的中指与食指异于常人的修长笔直，线条利落有力。他瞬间想起爷爷笔记中记载的发丘中郎将双指探洞的绝技，唯有自幼苦修、经年累月打磨，才能练出这般稳劲无双、可破世间细微机关的手指。

他正暗自惊叹这双手的能耐，眼前白光骤然一闪。

张起灵抬手的速度快得极致，右手骤然探入黑水之中，转瞬收回，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赫然夹着一只黑乎乎的虫子。

他随手将虫子丢在船板上，声线平淡无波：“不用慌，刚才是这东西。”

吴邪低头看去，紧绷的心骤然一松，脱口而出：“这不是龙虱吗？这么说刚才那巨大的影子，只是一大群水虱子游过去了？”

“嗯。”张起灵简单应声，抬手用衣摆擦去指尖水渍。

悬在半空的巨石轰然落地，众人彻底松了口气。大奎面子挂不住，抬脚狠狠将那虫子踩得稀烂，愤愤骂道：“妈的，吓老子半死！”

可短暂的放松过后，吴邪心底又升起浓浓的违和感。

寻常水虱个头极小，绝无这般体型，更不可能成群结队、攒出那般庞大的水下阴影。他刚要开口疑惑，一旁的吴三省已然捡起虫体断肢，凑近鼻尖。

下一秒，吴三省脸色骤然大变，满眼骇然：“这不是龙虱，是尸蟞！”

众人皆是一僵，心头再度提起，不祥之感瞬间蔓延全身。

“尸蟞专食腐肉，有死尸堆积的地方才会大批量滋生。”吴三省盯着漆黑幽深的洞道，语气沉重，“看这虫体个头，吃得极足。上游必定有大片积尸地，面积绝对不小。”

大奎听得头皮发麻，怯生生发问：“那、这东西咬活人吗？”

“正常大小的尸蟞不活人，”吴三省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但这一批个头反常，我也说不准。而且这东西素来盘踞积尸地，极少大规模迁移，今天突然成群出动，太反常了。”

满船再度陷入死寂，诡异的氛围重新笼罩下来。

一直凝神细听的张起灵，忽然转头望向洞穴深处，开口道：“大概率和我们刚才听到的异声有关。你们听清内容了吗？”

大奎连连摇头：“根本听不懂！不仔细听，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仔细去辨，又全是模糊杂音，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起灵微微颔首，眼眸沉了几分：“像是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恐怕……有东西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

幽暗水道阴风隐隐，矿灯的光束摇曳不定，映得整片绿苔岩壁愈发阴森。

众人神色皆沉，唯有温知乐依旧安静立在船边，沉默观望。

片刻后，她望着漆黑幽深的洞道，清冷出声，一语点破关键：“幻声扰神，尸蟞异动。两样怪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有人、或者东西，在赶路。”

话音落下，她再度闭口沉默，垂眸隐忍骨间隐痛，静静望着前路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