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堆满了众人的装备行囊,连带牛车一并拖在筏子后方,舱内挤得满满当当,压根没有落座的地方。我们一行人只得依次侧身,全都稳稳坐在船舷两侧,重心压低,免得颠簸落水。
吴三省利落和那中年船工敲定好价钱,抬手沉声招呼开船。
那山里来的船工手脚极麻利,长篙一点岸边岩壁,借力一撑,厚重的水泥船即刻脱离渡口,顺着缓缓水流,轻飘飘往溪水深处漂去。
船行至山溪中央,绕过一道突兀的山弯,一阵浸骨的凉风骤然扑面而来,吹散了岸边闷热的潮气,眼前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距离传闻中的尸洞还有一段水路,这一段河谷景致,倒是出乎意料的清幽绝美。两侧山势陡峭挺拔,青峰层叠对峙,两岸林木苍翠繁茂,溪水澄澈蜿蜒,山水相依,步步皆景,全然不似藏着凶煞古墓的凶险地界。
吴邪性子纯粹鲜活,见此美景早已卸下几分紧绷,兴致勃勃拿出数码相机,对着两岸风光不停按下快门,清脆的拍照声响在幽静河谷里接连响起,眼底满是初见山水的惊艳与好奇。
我静静靠在船舷一侧,指尖轻搭微凉的船板,默然望着沿途流转的山光水色。
三百年的深山独处,我看过万古不变的孤山深林、枯石寒溪,这般人间鲜活秀丽、曲折婉转的山水景致,反倒少见。
但大家心底都清楚,美景皆为表象,这片山水底下藏着阴煞尸洞、藏着诡秘人心,越是平和静好,底下潜藏的凶险便越是骇人。
船工收起长篙,将船身稳稳调平,任由船只顺着溪水顺势漂流。
谷底溪流顺着山脉走势蜿蜒曲折,百转千回,每每视线被山壁遮挡,以为行至水路尽头时,船工轻轻调转船头,绕过一道山弯,眼前又是一重全新的秀丽风光。
我们就在这迂回繁复的河脉九曲里缓缓穿行,悠悠荡荡行至许久。
山间风静水缓,气氛看似松弛,队伍里的老手却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潘子坐姿端正,目光始终沉稳扫视两岸动静,眼底藏着警惕;大奎不苟言笑,浑身依旧紧绷;三叔指尖夹着烟,看似闲散观景,眼底算计从未停歇,全程暗察船工一举一动。
直到我默数着吴三省抽完第三根八喜香烟时,那沉默寡言的中年船工忽然抬手,长篙重重抵进水底石缝,稳稳将漂流的船刹停在水面中央。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我们所有人,神色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穆,嗓音粗哑低沉,郑重叮嘱:
“等一下前面就要过水洞,进洞之后,几位千万压低声音,不可高声喧哗。最要紧的是,不要低头看水里,无论看到什么异象都别抬头探究,尤其不可妄议、亵渎山神爷。”
这番话落下,船上瞬间安静下来。
轻松的观景氛围瞬间消散,无形的压抑笼罩整艘船。
我们几人两两对视,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应声。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叮嘱绝非普通乡俗禁忌,分明是水洞藏煞、水里藏邪的预警。
潘子眉头微蹙,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三叔听得懂的杭州方言低声询问:
“三爷,怎么办?他这些规矩,咱们要不要照做?”
三叔指尖摩挲着烟身,眼底精光暗敛,沉吟片刻,同样压低方言回道,语气审慎又多疑,满是老江湖的谨慎:
“现在也摸不透这一老一少的底细,不知道他们是真守山神规矩,还是故意设套骗我们入洞。前路未知,先静观其变,暂时顺着他们的规矩来,别贸然触霉头。”
而温知乐坐在一旁,将二人隐晦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垂眸望着脚下静谧无波的溪水,眼底一片清明。
世间所有鬼神禁忌,多半或是掩人耳目,或是镇压邪祟。
这船工刻意再三叮嘱禁言、禁看水影,绝非空穴来风。
这看似寻常的水洞,水底必定藏着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夺人生机的东西。
风停河谷,水波微静。
前方幽暗洞口隐在山间浓雾深处,无声蛰伏,静待我们闯入。
吴三省低声沉着声道:“不是他们人真的有问题,这里九曲十八弯的,比我刚才预料的还要凶险,我们暂且听他一回,走一步是一步,先把家伙抄起来。”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
我安静靠在船舷边,一言不发,只是随手将贴身背包往怀里拢了拢。
沿途听过不少山野传闻,这片荒僻山水从前极乱,常有本地人诱骗外来游客,劫财害命、就地埋尸,毫无痕迹可查。虽是早年旧事,但深山无人监管之地,人心从来难说。
潘子退伍出身,心性最是沉稳,此刻手掌早已稳稳按在腰间佩刀上,周身戒备拉满,不动声色给身侧的吴邪递了个留神的眼色。
吴邪下意识攥紧行李,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船工默然撑篙,船身陡然拐出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急弯,绕过陡峭崖壁,前方的水洞骤然映入眼帘。
看清洞口的刹那,整船人的神色尽数凝重下来。
众人先前都默认是开阔的天然溶洞,可眼前根本称不上山洞,只是山壁间一道逼仄的窟窿。宽度仅比渡船宽出几公分,高度更是低矮得离谱,端坐根本无法通行,必须全员低头弓背,缩紧身子才能勉强钻入。
洞内漆黑一片,空间狭窄到极致,别说闪躲反击,连转身都极为困难。一旦有人蓄意设伏,我们便是瓮中捉鳖,毫无周旋余地。
潘子看着这寒酸凶险的洞口,忍不住低骂一声:“我靠,这洞也太忒寒碜了。”
全程沉默看戏的温知乐,此刻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点清冷反差的冷幽默:
“标准的关门打狗地形,配套倒是齐全。”
话音轻浅,不掺半点情绪,却精准戳中眼下的险境。
吴邪紧绷的神情微松,忍不住低低扯了下嘴角,紧张的氛围稍稍缓和。
温知乐说完便即刻闭口,不再多言。
她曾在古籍中见过沂蒙山地下大峡谷的记载,正规山水溶洞开阔通透、格局清朗。反观此处,逼仄闭塞、幽暗压抑,通风无路、进退受限,是最聚阴藏煞的凶地格局。
吴三省面色彻底沉冷,眼底算计与戒备交织,默默抬手示意众人收紧队形。
大奎攥紧手中器械,呼吸放得极轻,身形紧绷待命。
所有人皆严阵以待,唯有船头的船工面无波澜,对眼前凶险的洞口、众人的戒备全然无动于衷,静静撑着船,载着我们缓缓朝着漆黑幽暗的窄洞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