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凑近细嗅几秒,脸上所有松弛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嗓音压低,带着一丝发寒的凝重:
“这,是尸臭啊…”
“不会吧!”
吴邪脑子嗡的一声,浑身寒毛瞬间倒立,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凉意。
就连全程闷声不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张起灵,脸色也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眸光望向河面幽深雾气,静得吓人。
周遭气氛骤然死寂。
温知乐依旧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惊惧。毕竟天生失嗅,尸臭、阴腐、瘴气,所有常人闻之色变的致命气味,于她而言尽数空白。
旁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尸臭震慑、心惊肉跳,唯独温知乐依旧站在原处,指尖轻轻抵着肩头,缓解山间湿寒引动的陈年骨痛。静静听着众人的动静,看着一群老手骤然紧绷的模样,极轻地、只有吴邪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嘟囔:
“原来最怕的不是凶斗,是看不见、闻得到的东西。”
吴邪心头一凉,转头看她。
也只有她,在听见尸臭二字时,还能这般平静吐槽。
吴三省指尖一抖,点起一支烟,烟火在雾气里明明灭灭。他紧锁眉头,目光沉沉落在摇尾巴的驴蛋蛋身上,语气彻底严肃:
“把家伙都带上,前面那山洞恐怕是个尸洞,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队伍里身材魁梧的大奎——也就是三叔口中的阿奎,看着身形壮得像头牛,胆子却最是不济,闻言喉结滚动,小声怯怯问道:“那尸洞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叔吐出口烟雾,眼底浮出几分旧年阴翳,缓缓开口:
“不知道。前几年我在山西太原也碰到过这么一个洞,那里是日本人屠杀堆尸的地方。凡是有尸洞的地方,必有大规模屠杀,这是铁定的。”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年场景,语气愈发沉冷:
“那时候我好奇,在洞里做实验,把狗和鸭子放在竹排上,架好摄像机推进去。那洞撑死一公里出头,我备足了长电缆,可电缆全部拉完,竹排依旧没出来。里面漆黑一片,谁也不知道漂去了何处。”
“后来我们想把竹排拉回来,刚扯没两下,竹排猛地直接翻了。屏幕凑近,只倒映出半张模糊的脸,根本分不清是人是鬼、是兽是邪。”
三叔抬眼看向河道深处,字字沉重:
“自古过这种阴煞尸洞,都是死人陪葬活人一起通行。但凡活物,沾生气者,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湘西那边更邪门,有村落从小喂孩童吃食尸肉,一身积满尸气,长大之后生人气息全无,阴阳不辨,阴邪不侵。”
他转头看向一旁抽烟的老汉,眼神带着试探:
“老爷子,你们这渡船工的祖上,是湘西过来的人吧?”
老汉脸色微不可察一变,眼神闪躲片刻,故作茫然摇头:
“不晓得哦,那都是他太爷爷那辈的旧事,隔了朝代,没人记得清咯。”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愿再多谈旧事,低头朝河里的土狗唤了一声:
“驴蛋蛋,去把你家那船领过来!”
驴蛋蛋呜鸣一声,灵巧纵身跃入河水,四爪拨水,朝着山后幽深河道飞快游去。
河面雾气愈发浓重,阴风阵阵吹过来,湿气刺骨。
所有人都在紧盯河面、提防暗处凶险,只有温知乐眸光淡淡落在老汉背影上。
她活了近三百年,阅尽江湖诡诈,老者方才那一瞬的神色躲闪,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敛眸,心底已然有了数。
这山村老汉,看似淳朴憨厚,实则藏着事。
就在这时,大家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三叔看似随意站着,眼底却暗藏机锋,不动声色给潘子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潘子瞬间会意,悄然俯身,从行李里摸出一只加厚背包背上,动作利落隐秘,毫无多余动静。
一直沉默伫立的张起灵,也缓缓起身,拎起自己的随身行囊,身姿挺拔,悄然戒备。
队伍气氛,已然暗流汹涌。
潘子轻轻走到吴邪身后,贴近他的耳边,用一口地道的杭州方言,极低极快地提醒:
“这老头子有问题,小心。”
他心里猛地一紧,瞬间头皮发麻。
而一旁的温知乐将所有小动作、所有暗流尽收眼底。垂眸轻抿唇角,无声在心下补了一句:哪里是山洞吓人,这一路,最藏人的从来不是阴邪,是人心。这一趟水路,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也顺势拎过自己简单的行囊贴身背好。东西不多,唯有几卷拓片、一盏旧马灯。一路行来人间俗世,坑蒙拐骗、假意和善的手段我见得不少,早已摸清几分俗世防范的规矩,万事贴身,才能安心。
一旁身形魁梧的大奎,目光沉沉扫过周遭山林,不着痕迹地朝我和吴邪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直白稳妥,是在提醒我们二人资历浅、涉世浅,待会儿上船渡河,务必紧跟队伍,千万不要落单、不要擅自张望走动。
我微微颔首会意。
队伍里所有人面色皆已沉了下来,戒备拉满。雾气缠绕山林河道,阴风阵阵掠过水面,谁都清楚前路尸洞本就凶险,如今再叠加人心诡异,这一趟水路,怕是步步藏危。
气氛紧绷之际,河面传来轻快的拨水声。
扑通、扑通——
方才入水的驴蛋蛋,摇着尾巴从山后水雾里游了回来,打破了满场沉寂。
村口老汉抬手,将手里的烟枪在裤管上轻轻一拍,烟头余灰抖落,声音平平响起:“走!船来了。”
我顺着他目光望向河道深处。
山后迷雾翻涌,一艘水泥平板船缓缓驶出,船尾还拖着一只简易竹筏,朴素老旧,是山里最常见的渡船模样。船头立着一名中年船工,穿着粗布旧衣,样貌平平无奇,眉眼普通至极,是那种扔进人海里转瞬就会被淹没的寻常模样。
可我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心底莫名生起一丝违和的阴冷。
或许是方才吴三省所言、湘西饲尸养气的旧事入了心,又或许是这人常年穿梭阴煞尸洞、日日伴尸气而行的缘故,他周身气息极沉,不见常人的鲜活烟火气,反倒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滞冷意,眉眼深处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狡诈阴郁,看着鬼气森森。
船工抬手朝我们吆喝一声,嗓音粗哑,熟练操控船身,稳稳靠在岸边山岩旁。
老汉拍了拍身旁的牛颈,抬手招呼我们一众人登船。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大家各司其职,将随身的装备、行囊尽数搬运放进船斗之中。笨重的牛车与耕牛不便搬上船,便被众人牵引安置在船后拖着的竹筏上。
此番进山准备周全,队伍携带的物资装备极多,大大小小堆了半船,沉甸甸压得船身微微下沉,河面泛起细碎涟漪。
我提着马灯,紧随在队伍中间,脚步轻稳。
身前吴三省、潘子、大奎全员戒备,身后雾气沉沉、河水幽暗,前路那藏着无数诡秘传闻的尸洞,已然近在咫尺。
我本只为鲁王宫青铜纹路入世,只求破我血脉反噬的宿命。
可此刻立于渡口,望着沉沉水雾与未知前路,我已然清楚知晓——
这一趟寻常寻路之行,从遇见这群人、踏入这片诡秘山水开始,就再也算不上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