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一路辗转,终于抵达山东瓜子庙以西百余里的深山腹地。
这地方荒得彻底,算不上村落,也算不上山路,放眼望去尽是枯寂的野地,连半点人烟痕迹都寻不见。
从村口小酒馆出发,众人换了一路的代步工具。长途汽车、中巴、摩托、乡间小车,最后换成慢悠悠的牛车,颠得人浑身骨架都快散了。等几人踩着尘土从牛车上跳下来时,周遭四下荒凉,群山环抱,密林沉沉,连风都带着山野的空旷萧瑟。
温知乐被吴邪伸手扶了一把,稳稳落地。她轻轻舒展了一下久坐发酸的肩背,语气带着点浅淡的无奈,声音清软:“早知道路途这么折腾,我直接从深山徒步过来,反倒省心。”
吴邪收回手,笑着叹了口气,很是认同:“没办法,这深山老林也就牛车能勉强往里蹭一蹭,再往前,咱们真就得纯靠腿走了。”
几人站在原地随口抱怨着一路的颠簸,目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山道跑过来一条土狗,看着普通却格外灵动。
吴三省目光一扫,看向身旁请来的老向导,半开玩笑半试探地扬声开口:“老爷子,咱们下一段路,难道要骑这狗?看这小狗个头,恐怕不太顶用啊。”
老爷子当即朗声大笑,摆了摆手:“哪能啊!这狗是来报信的。这最后一程山路彻底不通车,只能走水路,它专门帮咱们引船过来。”
吴邪听得新鲜,往前凑了两步:“这狗还会干活?那它会游泳吗?”
“游得好得很!”老爷子满脸得意,朝着土狗招呼,“驴蛋蛋,下去游一圈给他们看看!”
名叫驴蛋蛋的土狗通人性得很,应声就纵身跳进旁边的河道,在水里轻快游了一圈,上岸后甩了满身水花,乖乖趴在地上吐舌头喘气,模样憨厚又机灵。
“现在时辰还早,船工还没起工,咱们先歇会儿,抽根烟等等。”老汉摸出烟袋,慢悠悠说道。
众人闻言纷纷放松下来,原地休整。
温知乐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心里暗自觉得新奇。原来这年头连山里的狗子都上岗打工讨生活,物种范围是越来越广了。
她懒得扎堆凑热闹,挑了旁边一棵干燥的老树根,安静靠着歇神。身形清瘦素淡,安安静静立在热闹的人群旁,自成一方清冷氛围,格外惹眼。
吴邪低头看了眼手表,刚好下午两点,忍不住吐槽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都下午两点了还不开工,这船工的作息也太随性了。”
老爷子吧嗒抽着旱烟,笑得无奈:“整条十里八村的水路,就他一个船工。他睡醒了就开工,睡不醒就全天歇着,谁也管不着。就连村长来了,都得看他脸色,没办法。”
扎堆听热闹的几人纷纷唏嘘,温知乐靠着树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布料,听到这话,偏头凑近身侧的吴邪,压着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笑道:“合着整片水路的独家VIP权限,全攥在这一位船工手里。”
少女的声音清浅温柔,带着点慵懒的玩笑意味,拂过耳畔。
吴邪瞬间被她逗笑,眉眼弯弯,压低声音接话,顺着她的梗唠嗑:“何止是权限,妥妥的垄断大佬,全村人的水路出行,都得跟着他的作息走。”
两人挨得极近,低声说笑,氛围松弛又自在。吴邪心底悄悄微动,一路奔波的疲惫,好像被这两句轻声玩笑冲淡了大半。
一旁的大奎性子最急,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往前凑了凑,大嗓门响起:“大爷您快说说!这山洞里到底有啥名堂?难不成真有山神坐镇,进去的人都出不来?”
老汉深吸一口旱烟,白雾袅袅散开,眉眼染上几分深山独有的暗沉沧桑,缓缓说起了老一辈传下来的旧事。
“这事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早些年,这条河洞是近路,不少外来船匠贪省事,半夜偷偷撑船抄近道。结果一进洞就彻底迷路,在里头转得天昏地暗,喊破喉咙也没人应答。隔个几天,河面只会飘出碎烂的船板,进去的人,连尸骨都找不着。”
潘子闻言眉头骤然锁紧,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的器械,神色沉了下来,沉声追问:“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就出来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货郎。”老汉吐掉烟渣,语气沉了不止一度,“顺着水流漂出来的时候,浑身冻得发紫,嘴里净说胡话,讲洞里有无数黑影扒着船底,耳边全是密密麻麻的低语声。那货郎出来没半个月,一场急病就没了。”
“打那以后,方圆百里没人敢碰这条水洞。也就那老船工,某次暴雨落水,误打误撞漂进洞里,居然平平安安进出无碍。村里就传开了,说是山神独独认他家世代传下来的信物,只放他一人通行。”
吴三省指尖摩挲着手里泛黄的旧地图,眼底算计沉沉,面上却装得漫不经心,随口搭话:“难不成还真有山神庇佑这一说?”
“真假谁知道呢,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话。”老汉摆了摆手,郑重叮嘱道,“你们等会儿坐船,务必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别探头往洞外黑处看,船工不让碰的东西,一丁点都别碰,保命要紧。”
众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温知乐抬眼望向远处蜿蜒深入密林的漆黑河道,低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飘进身侧吴三省耳中:“哪来的山神庇佑,不过是这水洞被人布了旁人摸不透的格局机关罢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一语道破核心。
吴三省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暗自多了几分深意。
这姑娘看着清冷寡言,与世无争,可眼光见识,远超寻常跑江湖的老手。一路过来,她能精准看破机关门道,让人越发看不透深浅。他没当众搭腔,只是默默把这份掂量记在了心里。
全程沉默伫立在最外侧的张起灵,始终一言不发。
漆黑沉静的眼眸定定望向幽深河道尽头,目光通透,似早已看穿水底暗藏的凶险。他身形挺拔孤寂,余光却时不时落在不远处靠着树根休憩的温知乐身上,安静注视,无声留意,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收于眼底。
大奎搓了搓胳膊,只觉得后背发凉,咋舌感慨:“乖乖,可真够瘆人的。我跑遍这么多山头,还是第一次见只认一个人的水路。”
吴邪心里又好奇又紧张,悄悄挪到温知乐身侧,小声嘀咕:“也太玄乎了,这里面真的藏着这么危险的东西?”
温知乐轻轻点头,语气平稳从容:“古墓周边的水系,大多都是古人人工改造过的。那些失踪的人,撞上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神,是藏在水里的机关和煞气。”
她语气笃定,平静安稳,莫名让人觉得心安。吴邪看着她淡然的侧脸,心底的紧张感都悄悄消散了不少。
老汉抽完最后一口烟,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驴蛋蛋该把船引过来了,你们收拾收拾,准备上船。”
众人抬眼望向四周。
此处山势陡峭挺拔,层叠的山峦裹着密密麻麻的幽深密林,四下荒寂无人,安静得只剩风声。那老人口中玄之又玄的诡异水洞,真假难辨,无形中压上一层莫名的压迫感。
吴三省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朝着不远处的土狗扬声:“驴蛋蛋,过来。”
通人性的小狗立刻摇着尾巴,颠颠跑跑扑了过来。
吴三省弯腰将它抱起,凑近鼻尖细细嗅闻。不过一瞬,他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低呼出声:“我的姥姥,怎么是这股味道……”
吴邪见他神色不对,满心好奇,也伸手抱起小狗凑了过去。下一瞬,一股浓烈冲鼻的腥臊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瞬间皱眉憋气,连连后退咳嗽,一脸嫌弃地把狗放了下来。
他心里默默吐槽,这狗子怕是半年没洗过澡,味道实在上头。
一旁的潘子看得哈哈大笑,打趣道:“小三爷,你想学三爷辨异味,还差得远呢!”
“这死狗也太臭了!”吴邪满脸嫌弃。
可吴三省半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神色愈发凝重,朝着潘子沉声招手:“潘子,你过来闻闻。”
潘子一脸抗拒,连连摆手推脱:“别了吧三爷!这狗骚味谁顶得住,待会儿我吐了可就丢人了!”
“少啰嗦,过来!”吴三省语气严肃,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这味道不对劲,太怪了。”
几人围着小狗打趣推脱,闹得热热闹闹。
唯独温知乐独自站在树下,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旁人避之不及、呛得皱眉的浓烈异味,于她而言一无所觉。
她天生失嗅,这是她藏于心底、从未外露的软肋。
常年独居深山,见惯飞禽走兽,这般跟着船工打工、浑身邋遢的土狗,倒是少见。山间湿凉的风扫过肩头,牵动她骨间常年不散的寒痛,微微发酸。
看着一群闯过凶地、见过粽子尸蹩的江湖人,此刻被一条土狗的味道逼得连连躲闪,温知乐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唇瓣轻启,声音轻得融进风里,几乎听不见:“闯得凶斗,不怕鬼魅,倒是怕一条不爱干净的小狗。”
这话极轻极软。
就近站着的吴邪刚好听清,瞬间失笑。
他侧头看向身侧淡然沉静的少女,别人都被异味折腾得狼狈躲闪,唯独她一身清宁,半点常人的好恶窘迫都没有。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在意和好感,越发觉得,这位来自深山的温姑娘,干净、通透,又格外特别。
而不远处的吴三省,余光始终没离开过温知乐。
张起灵依旧静立原地,漆黑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声守护,默默注视。
全员的目光落点,好似都悄悄偏向了那个清冷安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