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早,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
白日里缠绵的小雨没有停歇,反倒越下越密。细密雨丝织成朦胧水雾,笼罩整栋教学楼,晚风裹着潮湿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桌面,掀动薄薄的书页边角。
班级本周的值日表排到了江幔和陈亦程。
班里同学早已陆续背着书包离校,喧闹的教室一点点沉寂下来,最后只剩下空旷安静的桌椅,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陈亦程懒散地拎起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脚下的垃圾。他向来不爱做这些琐碎细碎的事,动作敷衍潦草,扫两下便抬手抵着窗台发呆,视线落在楼下湿漉漉的操场。
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路灯亮起暖黄光晕,雨滴砸在灯光里,碎成一片朦胧光斑。
江幔做事向来规整细致,拿着拖把安静拖地,动作利落有序。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教室里只剩下拖地的摩擦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陈亦程余光时不时掠过身侧认真干活的少年。
江幔脊背挺得笔直,藏青色校服干净整洁,额前碎发被晚风微微吹起,侧脸线条清冷干净。明明是和自己同龄的少年,却永远沉稳自律,一举一动都透着规整克制,和浑身散漫不羁的自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他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十几分钟后,值日结束。
江幔整理好清洁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抬手关掉多余的灯光,只留下走廊一盏廊灯亮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刚站到走廊护栏边,就真切感受到这场雨的磅礴。先前的细雨早已变成倾盆大雨,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校门口的路面彻底积水,浑浊的水浪漫过路边石阶,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晚风刺骨,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陈亦程下意识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裂痕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点开屏幕,信号格断断续续跳动,网络时有时无,叫车软件加载半天,始终刷不出可用车辆。
他皱眉,指尖烦躁地摩挲着屏幕裂痕。
公交早已停运,打车打不到,步行积水太深,这场大雨,彻底把两个人困在了教学楼。
“走不了了。”陈亦程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身旁的江幔安静站着,望着远处雨幕,闻言淡淡应声:“嗯,雨太大了。”
清冷平缓的嗓音,在嘈杂雨声里格外清晰。
走廊很长,整栋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靠着护栏,身后是沉寂的教室,身前是漫天风雨。
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陈亦程耐不住安静,偏头看向身侧刻板规矩的少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学生会大部长,天天在校门口抓违纪、守校规,现在还不是被大雨困在学校?规矩再多,也管不了下雨。”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戏谑,没有恶意,只是单纯随口打趣。
江幔侧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微扬的眉眼上。
连日相处的细碎画面在心底掠过:翻墙的莽撞、上课的慵懒、被点名时的慌乱,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桀骜自由。
从前只觉得这人不守规矩、散漫任性,可静静细看,才发现陈亦程的棱角从不是恶劣,只是厌烦束缚、不愿迎合刻板规则。
“校规管的是人,管不了天气。”江幔语气平淡,认真接下他的话。
陈亦程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老实回答,忍不住低笑了声。
笑声很轻,消散了两人之间淡淡的疏离。
“你好像从来不会逃课。”陈亦程随意搭话,目光望着茫茫雨幕,“每天按时到校、认真上课、遵守所有规矩,不累?”
这是他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他天生爱自由、厌束缚,最受不了条条框框的约束,实在无法理解江幔这种事事规整、严于律己的生活。
江幔垂眸,沉默两秒,缓缓开口:“习惯了。”
“太无聊了。”陈亦程耸耸肩,语气直白。
江幔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步步稳妥,生活平淡规整、毫无波澜。可自从陈亦程闯入他的生活,像一束肆意热烈的光,撞进他一成不变的清冷世界,让他死寂规整的生活,多了无数鲜活的变数。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吵闹。”江幔轻声道,“安稳,也没什么不好。”
“死板。”陈亦程毫不犹豫评价,说完自己没绷住先笑了。
雨声轰鸣,晚风微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没有刻意找话题,不用拘谨客套,气氛难得松弛。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疏离隔阂,只有两个性格相悖的少年,在雨夜安静磨合。
陈亦程第一次认真发现,江幔并不刻板无趣。他只是不善言语,所有善意都藏在沉默的细节里。
想起那把默默放在桌肚的伞、课堂上悄悄提醒的笔尖、替他挡下的非议,陈亦程心底那点对优等生的抵触,彻底烟消云散。
不知站了多久,肆虐的狂风渐渐平息,暴雨慢慢转小,变成温柔的绵绵细雨。
天边暮色沉沉,夜色缓缓降临。
“可以走了。”江幔看向路面,积水渐退,足以通行。
他抬手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简约干净,和之前借给陈亦程的折叠伞是同款色系,清冷又低调。
两人并肩走下教学楼台阶。
校门口晚风微凉,雨丝轻飘飘落在肩头。伞的面积不算大,江幔刻意将伞往陈亦程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左肩悄悄露在雨里,被细碎雨丝打湿,微凉潮湿。
他做得极其自然,不动声色,没有丝毫刻意讨好。
陈亦程余光瞥见他微湿的肩头,脚步微微一顿。
昏暗路灯下,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几乎重叠。
潮湿的晚风拂过,两人手臂偶尔不经意相触,温度轻微交融,转瞬分开,却在心底留下细微灼热的触感。
一路安静无言,没有人说话,却丝毫不会尴尬。
他不懂这种奇怪的情绪,很…抵触这种令人难受的感觉,但他只知道和江幔并肩淋雨同行的夜晚,没有半点不适,反倒格外安稳踏实。
这条路很短,却又格外漫长。
快到分岔路口时,雨彻底停了。
江幔收起雨伞,指尖捏着伞柄,指尖微凉。他侧头看向身侧神色微怔的少年,眼底藏着克制许久的温柔,语气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起伏,却格外认真。
“以后别翻墙了。”
没有说教,没有指责,只是单纯的叮嘱。
陈亦程抬眸撞进他清澈沉静的眼底,愣了几秒,散漫扯了扯嘴角:“不翻墙,迟到要被抓。”
“我不记你,我们加个方式?”江幔轻轻落下这句话。
陈亦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两人加上微信后各自道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