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早读的铃声穿过清晨喧闹的走廊，缓缓落入五班的教室。

教室里满是朗朗的读书声，陈亦程支着下巴，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手机上。屏幕中间一道细长的裂痕横亘在漆黑的面板上，是前天翻墙落地那一瞬间摔出来的痕迹。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裂缝的边缘，指腹划过凹凸不平的缺口，眉峰轻轻蹙起。

本来打算抽空拿去维修，可这几天杂七杂八的事情堆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出空闲。

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子角落，脑袋往臂弯里埋了埋，耳边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吵得人太阳穴发胀。昨晚睡得不算安稳，困意又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涌了上来，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坐在旁边的江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垂着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摊开的课本之上，笔尖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勾画着重点，仿佛只是在专注自己的事情，可余光却一遍又一遍落在身侧人的身上。从最开始在校门口因为铭牌对峙，到雨天意外成为同桌，再到昨天清晨陈亦程避开检查偷偷翻墙，那道莽撞又肆意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江幔一向习惯按部就班，恪守学校所有的规章制度，学生会的工作更是让他时时刻刻都要维持冷静自持的模样。他见过太多像陈亦程这样不守规矩的学生，从前只会按照校规公事公办，警告、登记，不会多投入一丝多余的注意力。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这个桀骜的少年，他心里那套一成不变的准则，好像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陈亦程。”

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点名的瞬间，陈亦程还昏昏沉沉地半趴在桌子上，完全没有听见。

就在老师准备再次开口提醒的时候，桌下忽然有一根笔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力道很轻，不仔细察觉几乎感受不到。

陈亦程猛地从困意里抽离出来，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讲台。

“你来把这一段读一下。”老师看着他。

陈亦程匆忙扫了一眼课本上的文字，磕磕绊绊地读了出来，等读完坐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面无表情的江幔身上。

对方早就收回了视线，重新低头看书，仿佛刚刚的提醒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陈亦程皱了下眉，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古怪的感觉。这人明明之前在校门口寸步不让，非要揪着铭牌的事情不放，现在反倒会悄悄提醒自己躲开老师的点名？挺神的。

他琢磨不透江幔的想法，也懒得深究，重新把脑袋搁回手臂上，只是困意消散了大半，再也没办法安心睡过去了。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课间班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后排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话题慢慢聊到了新来的转学生身上。

“那个陈亦程，听说以前在三班就经常逃课，还翻墙进出学校，成绩也垫底。”

“也不知道刘楠老师怎么想的，偏偏把他安排跟江幔坐一起，这不耽误人家学霸学习吗？”

“估计是想让江幔带带他吧，就他这个性子，我看悬。”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空气飘了过来，一字不落落进江幔的耳朵里。

他写字的笔尖顿了一瞬，抬眼冷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没有呵斥，也没有开口争辩，只是一道清淡却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那几个男生对上江幔的视线，瞬间闭紧了嘴巴，慌忙转过头假装聊天。

江幔收回目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亦程。不知道告诉他了明天那几个学生还能不能完好无缺的进教室了。

这一幕恰好被斜着眼休息的陈亦程看见了，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主动开口去问。两个人依旧维持着同桌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的自习课。

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乌云铺满天空，没过多久，细密的雨点就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陈亦程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的。他这才反应过来，早上出门太急，雨伞落在了家里 他啧了一声。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雨水味无处不在。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心里已经做好打算，大不了直接冒雨冲回家里。反正淋点雨也不算什么，以前这种事情他没少干。

他慢悠悠地合上书本，准备起身，手刚碰到书包，眼角余光就看见自己的桌肚里多出一把黑色折叠伞。

伞身干净简约，没有任何花纹，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没有纸条，也没有任何标记。

陈亦程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幔。

少年已经收拾好了习题册，垂着眼，正在把笔袋放进书包，表情平淡，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伞？”陈亦程迟疑着低声开口。

江幔头都没有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多余的一把，我家里还有。”

简单说完这句话，他背上书包，便径直从座位起身，走出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陈亦程一个人。

他低头拿起那把黑色雨伞，指尖握住冰凉的伞柄，心里五味杂陈。他实在搞不懂江幔这个人，明明最讲规矩，处处和自己作对，却又会在这种悄无声息的时刻给自己留一把伞。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陈亦程捏着那把伞，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终于有了动作。

从这天起，很多微小的改变，都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发生。

江幔会在陈亦程习题空着大片空白的时候，不动声色把写好思路的草稿纸推过去一点；会在晚自习教室闷热的时候，悄悄拉开两人身侧的窗户；会在走廊有人打闹快要撞到陈亦程的时候，不动声色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全部都是藏在细节里面的温柔，从不大张旗鼓，也从来不会刻意表露。

陈亦程全部都记在了心里，嘴上依旧不会说一句谢谢，只是每次看见江幔安静做题的侧脸，心底都会多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有时候会偷偷打量身边的少年。

江幔总是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安安静静埋首于书本。明明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却一次又一次向自己释放出善意。

陈亦程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反感这个循规蹈矩的学霸同桌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黄昏的微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

江幔合上书页，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少年的脸上。

他心里无比清楚，那份克制了许久的在意，早就已经变质。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藏在心底的心动，还需要再等一个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