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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大案:第一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一章 割胶工

六月的滇南边境,雨下起来就停不住。陈卫东到的那天下午,天是铁灰色的,雨丝密得像筛子漏下来的米,打在橡胶林宽大的叶面上啪啪响。他坐在县局派来的吉普车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热气裹着橡胶树汁的腥味灌进来,闷得人嗓子眼发黏。

开车的是个当地民警,三十出头,黑瘦,穿一件半旧的短袖警服,袖子卷到肩膀上头,露出两条晒得发红的胳膊。他姓陶,叫陶永兵,说话快,尾音往上挑。"陈队你们局里来得够快的,昨晚报的案,今天就到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卫东一眼,"尸体在林子深处,昨晚上没敢动,今早我们又去了,那个味道——你一会儿闻到就知道了。"

陈卫东嗯了一声。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但他知道凉不了多久。边境的夏天只要雨一停,温度能往上蹿到三十五六度,尸体在那种天气里放一宿,什么东西都能馊了。

橡胶林从公路边往远处铺开去,望不到边。树干是灰白色的,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每棵树的树皮上都有斜斜的割痕——一道一道的V字形,胶乳从切口处淌下来已经干了,粘在树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林子里光线暗,树叶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几束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潮湿的落叶地面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吉普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十几分钟,在一个岔口停下。陶永兵熄了火,推门下去的时候回头说:"前面走不了车了,得走进去。陈队你带雨鞋没有?"

"带了。"陈卫东从后座底下翻出一双黑色胶靴换上,原来的皮鞋塞进塑料袋里扔回车上。胶靴踩进泥地里的时候脚感沉了一下,泥巴往靴筒上爬了半截。他紧了紧后腰的皮带,跟着陶永兵往林子里走。

雨在林子里变小了,树叶把雨挡了大半,只剩细小的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隔几秒钟一滴,不重,但数得出来节奏。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陶永兵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开阔地:"到了。"

陈卫东先看到的是塑料布——一块军绿色的,盖在什么东西上面,雨布四角用石头压着。塑料布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个子不高,瘦,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正在翻一个皮箱。听到脚步声他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的时候陈卫东认出了那副铜框眼镜——左腿用白胶布缠着,镜片上有雨雾,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吴老师,你比我还快。"

吴一刀把眼镜戴回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站在那块塑料布旁边,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圈泥,手里的皮箱箱子盖开着,里面露出来不锈钢器械的反光。"我昨天在临县做尸检,昨晚接到电话今早赶过来的。你先看看。"

他弯腰掀开了塑料布的一角。陈卫东走过去蹲下来,那股味道从布下面涌出来的一瞬间他屏了一下呼吸,但还是有一丝钻进了鼻腔——甜腻的、腐烂的、被热气发酵过的腥气,直冲喉咙底。他忍住了没动,目光落在塑料布底下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上。

女性的,皮肤发青发胀,指头肿得像泡了水的馒头。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弯横七竖八地排着十几道口子,每一道都不深,但每一道都裂着翻开,边缘发白,像是一刀一刀割上去的,间距大概一指宽,深浅差不多,方向都是斜着从外侧往内侧划,朝向一致。

陈卫东伸手碰了一下那条手臂。皮肤没有弹性了,软塌塌的,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好半天才回弹一点点。他缩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黏腻的东西,不是血,是组织液和雨水混在一起的那种淡黄色液体。

"吴老师,说说。"

吴一刀蹲下来,把那块塑料布彻底掀开。尸体完整地露出来,脸朝上躺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颧骨高,肤色偏深,头发长到肩膀,湿透了贴在脸侧和脖子上。她的脖子是完好的,没有伤,但她的两只手——陈卫东的目光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没了。从腕关节往下的部分齐刷刷地断了,断口处皮肉翻卷,骨头茬子露出来一小截,白的。

"手是被砍下来的。"吴一刀用手电照着断口处,"用的是砍刀之类的重器,一下没砍断,砍了两三下才断。手法不熟练,边缘有砍偏的痕迹。"

陈卫东的视线从断腕处移开,顺着尸体往上看到胸口、腹部、大腿。整个躯干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些浅口子,跟手臂上的一样,排列均匀,朝向一致,每一道都不深,但加起来——他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能看到的那一面就有四五十道。

"这些口子呢?"

吴一刀把塑料布又往下扯了一点露出整条腿。他用镊子指着其中一道口子的边缘:"出血很少。每一刀只切到真皮层,不到脂肪层,割完以后血慢慢往外渗,不会喷出来。一共一百零七道。"

"一百零七?"

"我数过了,正面六十三道,背面四十四道,右臂多几道左臂少几道,加起来一百零七。"吴一刀的声音在雨林里的闷热中显得格外干冷,"死因是失血。这些口子虽然每一道都不致命,但一百多道加在一起,血从体表慢慢渗出去,渗上几个钟头人就没了。另外——"他用镊子翻了一下伤口边缘,"你看这个形状。"

陈卫东凑近了看。那些伤口是弧形的,两头深中间浅,跟普通刀划出来的直线伤不一样。弧形伤口的底部有一道细小的凸起棱线,像是刀锋不是平着划过去的,而是带着一个弧度切进去再收回来。

"橡胶割刀。"吴一刀说,"割胶工人用的那种,刀口是弧形的,带一个收汁槽。这种刀划出来的伤口就是这样的——弧形,底部有一条棱。干了十年以上割胶活的人才能每一刀都划成这样——深浅一样,间隔一样,方向一致。"

陈卫东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弧形伤口。一百零七道,每一道都精确到同一个深度,同一个角度。这不是一刀一刀随机砍出来的,这是有人坐在她旁边,一刀一刀地划,像在树皮上割胶一样,一条线一条线地来,不着急,不慌张。

"人死了多久了。"

"按照这里的温度——"吴一刀伸手在尸体腹部按了一下,"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了。前天晚上到昨天凌晨之间死的。发现的时候是昨天傍晚,报案的人说看到林子深处有野狗在刨什么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就报了。"

陶永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用手背捂着鼻子。他看到陈卫东看过来,说了一句:"死者身份还没查清。她穿的衣服是缅甸那边过来的女人常穿的筒裙,脚上光着没穿鞋,身上没带任何证件。附近的胶林窝棚我们都问了一圈,没人认得她。"

"边境上过来的女人多吗?"

"多。隔一条河就是缅甸,那个边民通道虽然办了正关但来往的人照样多——有证的没证的都有。很多缅甸女人过来帮工,割胶、采茶、帮厨,干一段时间就走,村里也不太登记。"陶永兵说到这里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声音低了一点,"说实话,这边死了这种'没身份'的人,以前不怎么管。家属找不到,没人来认,局里人手不够,很多就按无名尸体处理了。"

陈卫东站起来。他的胶靴踩在泥地里陷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坨烂泥。他走到旁边一棵橡胶树前面——树干上那道V字形割痕还在,胶乳已经干了,在树皮上凝成一长条淡黄色的硬壳。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层硬壳,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碎末子,闻了闻,没有特别的味道,涩涩的。

"林子深处还有别的窝棚没有?"

"往前走还有几个,都是胶工住的,今天下雨出不了工,应该都在。"

"我去看看。"陈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走到吴一刀旁边弯下腰,"吴老师,你继续。一百零七刀,我回来再说。"

他带着陶永兵往林子更深处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泥越来越稀,胶靴底下踩出来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咕唧咕唧的。雨小了,但天还是阴的,光线被橡胶树的冠层滤过以后变成一种发绿的昏暗,人在这种光线里走久了会觉得皮肤上也蒙了一层绿。

走了十几分钟看到第一个窝棚——用竹篾和油布搭的,门帘是一块破了洞的化肥袋。陈卫东掀开门帘探头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竹床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衣抽烟。他看到有人来也不惊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竹床沿上磕了磕灰:"找哪个?"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吴一刀在现场拍的尸体面部照片——照得不清楚,光线不够,但五官轮廓看得出来。

男人接过照片凑到亮处看了一眼,摇头,把照片递回来:"没见过。"他说话带着跟陶永兵差不多的口音,但更含混,像是长期不跟外面人交谈,嗓子锈了。

陈卫东把照片接过来,又问了一句:"这几天晚上,这片林子里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男人想了想:"天天晚上都有动静。野狗,还有猴子叫。分不出来。"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窝棚里散不开,闷得呛人。陈卫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说什么,就把门帘放下了。

第二个窝棚是空的。第三个窝棚里住了一对夫妻,女的是缅甸人,会说一点中文。陈卫东把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不到一秒——然后她摇头说"不认得"。但她说"不认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陈卫东,而是看着陈卫东身后那棵橡胶树。

陈卫东把照片收起来,没有追问。他走出窝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坐在窝棚门口的小凳上,两只手绞着一块湿抹布,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抬头。阳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了一下,照在她脚边那棵橡胶树树根旁边的一小片地面上,那里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窄,小,赤脚的,指头印很清楚,印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被雨冲散。

那个脚印比她的脚小一号。是孩子的,还是别的女人的,他看不出来。但那个方向,从窝棚门口沿着橡胶树之间的缝隙往更深处去了,通往那片发现尸体的开阔地。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绞着抹布的女人,然后转身走了。往回走的路上雨又大了,他低着头走,雨滴从橡胶树叶子上滴下来落在后脑勺上,凉得人激灵了一下。

回到现场的时候吴一刀已经把尸体重新盖好了,塑料布四角压了石头,旁边用树枝插了一圈标记。他蹲在旁边的草地上洗手,用带来的矿泉水倒在手心里搓,搓完用纸巾擦干,手心手背都搓红了。

"陈队,我刚才又细看了一遍。"吴一刀站起来,从皮箱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一百零七刀里面,有九道是死后划的。组织边缘没有收缩反应,血渗得少,跟前九十八道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人死之前被划了九十八刀,死之后又补了九刀。"

吴一刀点头:"对。凶手在她活着的时候划了九十八刀,看着她慢慢出血,等她死了以后又补了九刀。补的那九刀都在腹部,集中在同一小块位置,像是……像是在确认。"

"确认她死了?"

"或者确认别的东西。"吴一刀把眼镜摘下来擦上面的雨雾,"我说不好。但那九刀的手法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九十八刀均匀、稳定、每一刀之间间隔一致。最后那九刀乱,有的深有的浅,间距不等。像是前面是'工作',后面是'检查'。"

陈卫东站在雨里。雨小了,但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橡胶林的叶子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有一万条蚕在同时啃桑叶。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塑料布,雨水在布面上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往下淌,沿着布面的褶皱,流进泥里。

"吴老师,你能从这些刀伤看出来,划刀的人割了多少年胶?"

吴一刀把眼镜戴回去。他站在橡胶林里的样子像是生来就属于这种环境——瘦、沉默、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说:"至少十年。那九十八道伤口的深度、角度、间距,全部一致。一个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胶工,闭着眼睛都能把刀口划成这样。"

陈卫东点了点头。他把那个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脸在雨天的光线下灰蒙蒙的,颧骨高,嘴唇厚,眼睛半闭着,眼睫毛上沾了一粒泥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有没有丈夫或者孩子,不知道她在边境上走了多远才走到这片橡胶林里被人一刀一刀地划。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橡胶林上方的天空。云层裂了一条缝,一小片蓝色的天漏了出来,但很快又被飘过来的云盖住了。林子里暗了一下,又更暗了。

"找。"陈卫东说,"沿着窝棚那条路往下走,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问一遍。这个女人的脸,每一个在胶林里干活的人都得看一眼。"

陶永兵在后面应了一声。陈卫东转身往外走,胶靴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拔出来又陷进去,反复地陷,反复地拔。他走出一段路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吴一刀还蹲在那块塑料布旁边,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泥,铜框眼镜的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但他没有擦,就那么蹲着,看着塑料布下面盖着的那个东西。

雨停了。橡胶林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陈卫东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热气从领口往外冒,他用手扇了一下,扇不动。

六月的滇南,风是热的。2

段评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