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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案:结尾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十章 你儿子多大了

赵老四的判决下来是三月中旬的事。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附带民事赔偿三家各三千块。宣判那天陈卫东没去,猴子去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判决书复印件放在陈卫东桌上,说"赵老四在法庭上什么话都没说,从头到尾低着头,签完字就走了"。

陈卫东把判决书翻了一遍,在"被告人对指控事实无异议"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复印件折好夹进了卷宗里。窗外的春天已经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上缀着一排排浅绿的小点,远远看上去毛茸茸的。花坛里的冬青也绿了,那只黑猫最近不怎么来了,可能是换了地方晒太阳。

县局大院里的空气暖和了不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整天也没人关。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窗口灌进来铺了大半个走廊,把水泥地面晒得暖洋洋的。陈卫东从办公室出来到楼下去办点事,路过走廊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皮夹克被晒得微微发烫——春天的大太阳晒久了还有点灼人,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了。

楼下大厅里有人说话,三三两两的民警进进出出。他下了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廖国栋正从外面走进来。廖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的时候在台阶上踩掉了鞋底的泥,弯腰用手抹了一下鞋面,直起身来就看到了陈卫东。

"小陈。"廖国栋笑了一下,那张脸上的笑跟几个月前一样,弧度到位,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微微眯着,"赵老四的案子结了?"

"结了。"陈卫东站在大厅中央,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廖国栋脚边,"判决下来了,死缓。"

廖国栋点了一下头,把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陈卫东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手来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那只手落在陈卫东肩上的时候不轻不重,力度跟去年冬天拍他的那次一样——第一案结案的时候,廖国栋也是这么拍的,力道一样,位置一样,连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

"干得不错。"廖国栋说。他的手在陈卫东肩上停了一秒多钟就移开了,收回的时候顺着陈卫东的上臂滑了一下才完全离开,像是顺手拂了一下灰尘。他侧身从陈卫东旁边走过去,往楼梯的方向走了。

陈卫东站在大厅里没动。阳光从背后照着他,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又长又直。廖国栋从他的影子上跨了过去,皮鞋踩在影子中间的位置,然后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往上。

陈卫东转过身来。他抬头看着楼梯上方——廖国栋已经走到拐角了,背影在楼梯拐角处露出半个,灰夹克,左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右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他走路的姿态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皮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陈卫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了上去:"廖哥,你儿子多大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住了。廖国栋在拐角处转过身来,隔着半层楼梯看着陈卫东。他的脸在楼梯间那扇小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一半亮一半暗,灰夹克的领子竖着,下颚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在大厅里的笑不一样——短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收了才拉开。

"我哪有儿子。"廖国栋说。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陈卫东一眼,目光在陈卫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了。皮鞋声在楼梯上又响了几下,然后是三楼走廊里传来的一声门响,咔嗒。

陈卫东站在大厅里。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问。阳光从他背后晒过来,后脖颈被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颈后的皮肤,手指是凉的,触到晒热的皮肤上温差让他缩了一下手。他站在原地大约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嫩芽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枝条在微风里轻轻地摇。他走到槐树底下站住,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记忆往回翻了一页——回到赵老四在昆明火车站被捕那天。猴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抓住他了,没伤着,他跑了两步被绊倒了"。但猴子没说的是另一件事。

陈卫东在电话里问"他旁边有没有人"的时候猴子说"没有,他一个人,准备买票的时候被堵的"。但就在猴子说这句话之前——猴子在电话那头被嘈杂的火车站广播盖住了一部分声音——陈卫东隐约听到了一句别的话。不是猴子说的。是从猴子身后的环境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人喊了一声,声音被广播盖了大半。

他当时没听清,事后也没有追问。但那个声音的轮廓留在了他脑子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但中心还在:一个男人喊了一句什么,喊完之后就被其他的噪音吞掉了。陈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试图复原那句话的每个音节,但怎么也对不上。直到刚才——廖国栋说出"我哪有儿子"的这一刻,那团模糊的轮廓忽然之间对焦了。

他想起来了。赵老四在昆明火车站被捕的那天,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从猴子身后传过来。那句话夹在火车站的广播和人群嘈杂的中间,被广播声压住了大半,但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出来——"学校门口"。

赵老四喊的是"喂,廖哥,我到你儿子学校门口了"。他喊的时候不知道电话这头有人听着,他以为是往外面打的。

陈卫东站在槐树底下把那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了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摁下去的那一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烟头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了一个灰白色的印子。他蹲下来把那个印子用手指抹了一下,把烟灰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蹲得有点麻,他靠着槐树的树干站了一下。

树皮粗糙的触感隔着夹克贴在他的背上,他闭上眼睛,把刚才廖国栋说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我哪有儿子"——声音不紧不慢,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短了半拍。

赵老四被抓的那天,隔着火车站的人声和广播,喊出了那句话。他喊的是"廖哥",喊的是"你儿子学校门口"。如果赵老四喊错了——如果他喊的那个"廖哥"不是廖国栋而是别的姓廖的人——那为什么他在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字母"L"?为什么他跑之前给局里值班室打了将近三分钟的电话说"打错了"?为什么赵大彪送进去的白纸让他闭了嘴?

陈卫东睁开眼睛。槐树的树冠在他头顶上方撑开一片嫩绿色的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他伸手扶了一下树干,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被露水打湿的痕迹,然后走出了槐树的影子。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经过大厅,大厅里已经没人了,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他的脚步踩在三角形的边缘上,鞋尖被阳光晒亮了一小块,然后他走过去了,踩进了阴影里。

办公室的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猴子早上放过来的下一案的材料——西边的县里有一个案子需要协查,卷宗封面印着"滇南边境,橡胶林,女尸"几个打印字。陈卫东坐下来把卷宗封面的字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他把卷宗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赵老四案。通话顺序反转。L指廖。手机通信号码存单字母。赵大彪送空白纸入监。赵老四闭口。刘小军信。高高瘦瘦戴眼镜(廖身材吻合,不戴眼镜但可摘)。昆明抓捕时赵老四喊'到儿子学校门口'。廖否认有子。"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儿子"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儿。"廖国栋没有儿子"——这是他自己说的,但赵老四喊的时候说的是"你儿子"。赵老四跟廖国栋之间如果有那么深的联系,以赵老四的脾气,他不会在这种称呼上出错。他喊的是"你儿子",那廖国栋要么有一个儿子,要么在赵老四的印象里他有一个儿子。

陈卫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靠到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最近局里换了新灯管,白得刺眼。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坐直了,伸手拿起桌角那本新卷宗翻开了第一页。卷宗里的照片是一具女尸,躺在橡胶林的地面上,穿着缅甸那边的筒裙,身上盖着一张塑料布。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死者身份不明,缅甸口音,初步判断为外来务工人员,颈部有锐器伤。"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槐树芽在风里摇着,春天的下午安安静静的。他把卷宗翻到了第二页,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字迹潦草,像是谁赶着写的。

他看了那页勘查记录不到半分钟就把卷宗合上了。他把卷宗放在桌面正中间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草木的味道,软软的潮潮的,像是要下雨了。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

陈卫东靠在窗框上往外看。院子里空了,槐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又长又斜,花坛边上的冬青绿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户拉上了。窗户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风被挡在了外面,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新卷宗,拿起了笔。

窗外传呼机响了,在桌上嗡嗡地震了两下。他没有去看那个传呼机,低头开始在卷宗第一页的批注栏里写字。

春日的下午安静得像一潭水,风停了,树叶也不摇了。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像是远处在下雨。1

段评

蹲蹲下一章,想接着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