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说
省厅的鉴定报告在陈卫东桌上摊了三天。泥铲上的血迹吻合,指纹吻合,工具房地面拖痕的血样吻合,白灰成分吻合。赵老四交代的杀人过程跟现场物证的对应关系像一把钥匙插进锁芯,严丝合缝。结案报告已经写了大半,猴子上午把初稿送过来,陈卫东改了几处措辞,在"犯罪嫌疑人赵老四对其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这一行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供认不讳。但三个问题还悬在那儿没落下来。
第三天下午,陈卫东再次走进审讯室。赵老四被从拘留所提回来的时候脚镣已经解了,只剩手铐。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比三天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灰夹克的领口敞着,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子已经灰了,翻着毛边。
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他手里什么都没带,没拿笔录纸也没拿笔,两手空空地搁在桌面上。
"赵老四,你那三天休息得怎么样。"
赵老四没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手铐链子盘成的那一圈铁环上,链条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他说"还行"。
"我再问你一次。第三个电话,你打给谁了。"
赵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三天前那种欲言又止的动,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动——像是一个人知道什么东西已经被卸掉了,不用再绷着。他说"打错了"。
"你手机里的通讯记录调出来了,你拨那个号码的时候是按了通讯录里存的号码,不是一个一个数字拨的。你存那个号码的时候,存的名字是什么。"
赵老四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没存名字,存了个字母。"
"什么字母。"
"L。"
陈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L是谁。"
赵老四的脚尖在椅子腿下面蹭了一下,脚镣没了,蹭的声音小了很多,只有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不记得了。可能姓刘,也可能姓李。"
"三分钟。你跟你'不记得了'的人说了三分钟。"
赵老四没接话。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铐链子盘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审讯室里那根日光灯管又滋滋地响起来,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玻璃。
陈卫东看着赵老四的肩膀。三天前赵老四交代杀人过程的时候肩膀是往下塌的,那是卸了重担的身体语言。现在他的肩膀不是往下塌也不是往上抬,而是平的,两端平平地担在身体两侧,没有卸下任何东西,也没有防御任何东西。他整个人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木头桩子,不往前倾也不往后靠,就那么搁在那儿。
"赵老四,你哥前天来局里了。他托人给你带了东西,你知道吗?"
赵老四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就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带了什么。"
"一床毯子,两条烟,还有一封信。"
赵老四的嘴唇抿了一下。就抿了一下,然后张开了:"信呢。"
"在你号子里。你进去就能看到。"陈卫东说着往前探了探身,"你哥让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乱说话。他说矿上那边他会处理,你认了罪判不了多久,出来以后矿上还给你留着活干。"
赵老四嗯了一声。那声"嗯"很短,短到不像是回答,更像是喉咙里自然而然漏出来的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拇指在手铐的金属边缘上摩挲了一下,停住了。
陈卫东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赵老四一眼——赵老四坐在那把铁椅子上,头低着,手铐链子盘在桌面上,一只脚的脚尖在椅子腿旁边的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很慢。陈卫东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猴子在等他。陈卫东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住,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窗外的天气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线。他吐了一口烟,烟在窗户玻璃上散成一片雾白。
"那个L,存的名字就一个字母。"陈卫东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没别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赵老四的手机是去年买的,他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手机里一共存了七个号码。除了他哥和矿上两个工头之外,其他四个都存的全名。唯独这个L,只存了一个字母。"
猴子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那一个字母能是谁。"
"他手机是去年下半年买的。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他见过谁、打过谁电话、谁值得他存一个字母而不是全名,这个人至少满足三个条件:跟他有联系、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是谁、他称呼对方的方式不需要写全名也能认出来。"
陈卫东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本子翻了一页。那页上用铅笔画着一根简略的时间线——去年八月赵老四买手机,去年九月县里安全生产会议赵老四替赵大彪签到,去年十月省里检查煤矿资质赵老四来局里送报表,今年二月案发。他在"去年十月"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去年十月他来局里送报表,是他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他来的?"
猴子想了想:"赵大彪在县里开会,赵老四自己来的。报表交到办公室就走了,前后不到半个钟头。"
"他走的时候谁送的他。"
猴子愣了一下:"没人送啊,他自己走的。"
陈卫东把本子合上。"去年十月他来局里那趟,值班室是谁在。"
猴子翻了翻自己带在身上的小本子:"我查过。那天值班的是老周,下午两点到六点,老周说赵老四来送报表的时候他正好在门口抽烟,看到赵老四往走廊里面看了好几眼,像是在找人。后来赵老四问他'廖科长在不在',老周说廖科长那天下午出去了没回来,赵老四就走了。"
陈卫东的烟在手指间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动了一下手指,灰断了落在地面上。他蹲下来把烟灰捡起来——空烟盒在口袋里,他把烟灰装进烟盒里,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
"赵老四去年十月就在找廖国栋了。"陈卫东把烟头摁了装好,把空烟盒塞回口袋,"那时候他还没杀人。他来找廖国栋干什么?"
猴子摇头:"老周说他没问,赵老四听到'不在'就走了。"
陈卫东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猴子一眼:"赵大彪送进去那封信——你看了没有?"1
这L藏得也太深了吧
猴子压低声音:"看了。我跟着管教去号的,赵大彪的信封里就两张纸,一张是家里情况,说他妈病了让他放心矿上会管,另一张全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写。"
"空白的?"
"对,一个字没写。一张白纸折了两折塞在里面。"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寒气贴在他脸上。他想起他小时候他爸在煤矿上干活那会儿,有一次他爸托人从井下递上来一张纸条,上面什么都没有就画了一个圈,他爸说"画圈就是平安的意思,他们都不识字"。但他爸那次递纸条上来是因为井下塌了半条巷,封住了三天的出口。
一张空白的纸,一个字没写。有时候比写满了字的东西传得更远。
"把那张纸想办法弄出来。"陈卫东说,"别让赵老四知道我们拿过。"
猴子点了头走了。陈卫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来以后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桌上的结案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那几个字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灰色,他看了看那行字,把笔帽拧开,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部分事实供认,电话内容及联络对象未交代。"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他把笔帽盖上,把报告合起来放进了抽屉。
晚上七点多,猴子从拘留所那边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像是蹲在什么角落打的:"陈队,赵老四把信看了。他看完以后问管教要了火柴,管教给了他。他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点着了,蹲在号子墙角烧的。烧完了他把纸灰用手捻碎了撒在便池里冲走了。"
陈卫东在电话这头握着听筒,他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窗台上的灰白色座机电话,塑料壳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烧的时候有人看着没有?"
"管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我看到他烧了以后人就变了。"
"怎么变了?"
电话那头猴子沉默了一下:"他之前虽然嘴硬,但人还在。烧完信以后他坐在床板上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隔着门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喊了第二声他才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个人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不怕你们了'。"
陈卫东的听筒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他的手温焐热了一小块。"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桌子上放着赵老四的手机——作为物证封在塑料袋里,屏幕黑着,机身背面沾着一层灰。他从塑料袋里把手机取出来按亮了屏幕,翻到通讯录那一页。七个名字排成两行,第一个是"哥",后面六个里有一个只存了一个字母"L"——没有姓氏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大写的L,孤零零地立在那个名单中间,像一根被拔掉了别的牌子的桩子。
他盯着那个L看了很久。L可以姓廖,也可以姓刘、李、林、龙、吕。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告诉他,这个L就是那个"下午来,有东西给你"的人。在赵老四跑之前送了便条让他去拿东西,在他被抓之后通过赵大彪送进去一张空白的纸让他闭嘴。这个人能在县局里接电话不被记录,能让赵大彪心甘情愿地送信进去,能在赵老四的手机里只存一个字母而赵老四不敢写全名。
陈卫东把手机装回塑料袋里封好口。他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路灯把昏黄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他站在那条光带的边缘,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拖到值班室的门槛上断了。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廖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他站的位置看不到那个门,但他知道那个门关着,灯亮着。窗帘拉着。跟每一次一样。
他转过身,把值班室的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了。
第二天上午,赵老四的结案报告正式交了上去。陈卫东在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时候带出一道均匀的墨线。合上报告的那一刻他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在报告封面上,看着那个封面上打印出来的案号发呆了几秒钟。
猴子端着茶杯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陈队?"
陈卫东把报告拿起来递给他:"交上去。赵老四那三个没答上来的问题,在报告里标注了'待查'。"
猴子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查了?"
"查。但不在这份报告里。"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只黑猫在槐树底下蹲着,跟前几天一样,像是一动没动过。"赵老四不会再开口了。他烧了那封信以后就已经把自己封死了,他认了杀人的罪,他的刑期跑不掉,多交代少交代对他自己没区别。他选择闭着嘴吃这碗牢饭,那三个问题就得从别的地方找答案。"
猴子抱着报告站在门口:"那从哪找?"
陈卫东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在阴影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从给那封信的人身上找。赵大彪把信送进去,但信不是赵大彪写的。赵大彪没那么大的胆子在局里还有人盯着的时候往里递白纸——他递白纸是因为有人让他递,他不敢不递。"
"谁会让他递?"
陈卫东没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个封着赵老四手机的塑料袋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机背朝上。机背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写着一行小字:"物证编号:89023"。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下午来,有东西给你。别跟人说。"——平铺在桌面上。办公室里的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纸条上,把那几行窄窄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收笔上翘、笔画窄、间距匀。那种写字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常年写报告、签文件、填表格的人的手,手指骨节被笔杆磨出茧来才能写出这种匀称的窄字。
县局里常写这种字的人不多。能接触到赵老四、能让赵大彪听话、能出现在去年十月的值班记录里、能在赵老四手机里只存一个L的人,更不多。
陈卫东把纸条折好放回内袋。他看了一眼窗外——槐树底下的黑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个爪子撑开了,背弓起来,然后再慢慢塌下去,尾巴竖着往花坛后面走了。
它走了以后槐树底下那一片阳光落在空地上,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猫的爪印已经被晒干了,不见了。那块空地干干净净的,太阳照在上面,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陈卫东看了那块空地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水渍在地面上湿漉漉的反着光。他绕开那摊水,脚步踩在没拖到的干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墙上那张内部通讯录还在,白纸黑字钉在图钉下面。他站在那张通讯录前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目光在中间某一行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往下走。一楼大厅的门开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照得大厅亮堂堂的。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外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春天快要来了的潮气,软软的,不像之前那么扎人了。
但陈卫东的表情没有因为天气变暖而松动。他站在县局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火苗在风里颤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在上午的蓝天里散开了。
院门外面的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铛叮铃响了一下。远处镇上的广播正在放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了什么。陈卫东把烟抽完,把烟头摁进空烟盒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折好的纸条,又展开来看了一眼。阳光把纸晒得发暖,边角被他折叠了太多次,纸纹已经磨出了细细的白线。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袋里。
"那个L,我得弄清楚是谁。"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下了台阶,往镇子的方向走了。背影在县局门口的槐树影子底下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面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移。4
老师你现在再发10章好吗就当喂鸡了咯咯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