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煤堆下面
赵老四是在昆明火车站候车大厅第三排座椅上被摁住的。他从贵阳转了一趟慢车到昆明,在昆明买了第二天去西双版纳的票,打算再从那边往边境上走。他买票的时候用的还是赵建国的身份证——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查得不严,但昆明火车站的民警拿着通缉令上的照片在售票窗口蹲了三天,赵老四刚把身份证和钱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售票员按了一下桌子底下的按钮,灯亮了,三个穿制服的从侧门出来把他围了。
猴子打电话来的时候陈卫东正在值班室烧水。电话铃响了第二声他就接了,猴子在那头喘着气说"抓到了,昆明站,人这会儿已经上了回大关的火车",陈卫东嗯了一声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水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咕嘟咕嘟响。
"伤着没有?"
"没有。他跑了两步被绊倒了,自己摔了一跤磕了膝盖,别的没什么。"
"看好他。到站之前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挂了电话,陈卫东把水倒进搪瓷缸里,茶叶还没放。他看着白开水冒出来的热气在值班室的日光灯下面往上飘,飘到灯管的位置被烤散了。他从柜子里拿出那罐一直没开封的茶叶,撕了封口往缸子里捏了一撮。茶泡上的时候他把搪瓷缸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上没喝。赵老四从昆明押回来要十几个钟头,他得先睡一觉。
审讯室设在县局一楼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没换,只剩另一根亮着,把房间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赵老四坐在一把铁椅子上,两只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上还多了一副脚镣——从昆明押回来的时候戴上的,猴子说"防止他再跑"。脚镣的铁链子拖在地上,赵老四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陈卫东进去的时候赵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赵老四比他想象中瘦,人也矮,坐在铁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脚尖悬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子磨得发亮,右膝盖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了红药水的皮肉。
"赵老四。"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铁皮桌子。桌子面上磨得锃亮,赵老四的手铐链子在桌面上蹭来蹭去,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嗯。"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赵老四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脚镣的铁链子哗啦地响了一声。他说"知道"。
"你说。"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低着的头抬起来,看着陈卫东。审讯室里那根亮着的日光灯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一块,鼻子一侧是白的另一侧是灰的。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了,说话的时候先舔了一下:"那三个工人,是我杀的。"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桌面上。他没急着往下问,让赵老四的话在空气里停了几秒钟。赵老四看到他不说话,反而自己开口了:"那天早上七点多,我把他们三个叫到工具房。我说你们过来一下,工资的事谈谈。"
"工资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找个由头。他们三个月前闹过一回涨工资,赵大彪没答应,他们心里有气。我就拿这个话引他们来。"
陈卫东看了一眼赵老四的手铐链子,链子在桌面上盘着,末端垂在桌子边缘。"你一个一个叫的还是一起叫的?"
"一起叫的。我说你们仨一起来,别让别人看见。"
"他们没起疑?"
赵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起疑?他们三个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我天天跟他们一块儿吃饭抽烟,连他们老婆姓什么叫什么我都知道。我喊一声过来他们就过来了,有啥好起疑的。"
"进来之后呢。"
赵老四的脚尖在地上又划拉了一下,脚镣响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进来了我说工资的事矿上还在研究,年前可能涨不了,让他们再等等。他们三个就不高兴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姓王的——说'赵老四你耍我们玩呢',站起来就要走。"
"然后。"
"然后我就从工具架后面把麻绳拿出来了。我提前放在那儿的。"
陈卫东的目光没离开赵老四的脸。"三个人你一个人绑的?"
赵老四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那个笑多了一点点。"他们三个站在一块儿,工具房就那么点大。我先把最里面那个勒住了脖子——勒紧了人就动不了了,嘴也喊不出声。剩下两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我提前锁了。"
"怎么勒的。"
"麻绳。从后面勒,绕两圈,一使劲就倒了。"赵老四说着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比划了一下,铁链子在桌面上蹭出一道白痕,"一个倒地上之后就松手了,再去勒第二个。三个加起来没用到十分钟。"
"死了没有。"
赵老四摇头:"没死。只是昏过去了。我本来也没想让他们死——我想的是一会儿扔到井下塌方的地方,让石头砸死,或者压死。这样查出来就是矿难。"
"为什么没扔成?"
赵老四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两只手铐之间的铁链搭在手腕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悬空的那双脚,过了好几秒才说话:"第一个勒的时候可能劲儿大了点,那个姓王的倒下去就断气了。断气了就没法用'砸死'来糊弄——法医一查就能看出来不是压的。所以我只能改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把他们三个拖到工具房中间,把姓王的放一边,另外两个搁另一边。然后我去找了泥铲和白灰——工具房西墙上本来就有一块墙皮掉了,我早就打算好的,万一出事可以拿那个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赵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卫东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凶狠,也不是害怕,是那种"你都知道了还问我"的疲惫。"后脑挨了泥铲那一下,我再用白灰掺了煤灰抹上去——法医要是开颅了,看到伤口里有白的灰,以为是墙倒下来砸的。跟矿难对得上。"
"谁教你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钟。赵老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陈卫东又问了一遍"谁教你的",赵老四的脚尖在地上不划拉了,一动不动地悬着,像两条挂在那里的东西。他说"没谁教我,我自己想的"。
陈卫东没揪这一句。他往下问:"三个人的尸体怎么弄到井下的。"
"晚上。天黑透了以后,我从工具房后面的小路绕到井口。那边有个废弃的通风口,铁篦子早就锈坏了,撬开就能进。我先把人一个一个绑在背上背过去,再从通风口拖到主巷道。井下塌方的那一段本来就有落石,把人往石头堆里一塞,再往上面多堆几块碎石,第二天早班的人一看就是被砸的。"
"中间没人看见?"
"没有。晚上矿上就两个人值班,都在门卫室里打牌。"
陈卫东把赵老四的供述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具房、麻绳、泥铲、白灰、通风口、碎石堆。每一个环节都能对得上之前在现场发现的东西:拖痕在白灰底下延伸的方向对得上,手腕脚踝的勒痕宽度跟麻绳对得上,白灰跟工具房墙上新补的那块对得上。省厅那边的物证鉴定结果还没回来,但听赵老四的描述,八九不离十。
他往前探了探身,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赵老四,你说你当天晚上把尸体运到井下的。那你运之前,有没有人帮过你?"
赵老四摇头。
"有没有人当天下午来找过你?给过你什么东西?"
赵老四的脚尖在悬空的状态下微微晃了一下。他说"没有"。
"那你走之前从墙上摘走的东西是什么?你床头那个信封背面粘的是什么东西?"
赵老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根日光灯管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电流不稳,光线闪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什么东西。我把我自己的记录本带走了,上面记了些工钱的事,怕别人看到。"
"记录本呢?"
"扔了。在贵阳下车的时候扔在垃圾桶里了。"
陈卫东看着他说话时嘴巴张合的方式,看了大概三四秒。他没接这个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笔录纸翻了一页:"我再问你别的。你跑之前打了三个电话,打给谁的。"
赵老四靠着椅背,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他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了,铁椅子硬,他的屁股在椅面上挪了一下。"一个打给我哥。跟他说我出去躲两天,让他别找我。"
"几点打的。"
"中午。十二点多。"
"第二个呢。"
赵老四的脚尖又晃了一下。脚镣的铁链子擦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第二个打给贵阳一个朋友,我说我过去待几天,让他接一下。"
"哪个朋友?叫什么?"
"姓周。做小生意的,以前来过矿上收废铁认识的。名字我不知道,就记了个电话。"
"第三个呢。"
赵老四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审讯室只剩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赵老四的手铐链子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第三个打错了。我本来想打给我哥的,拨错了一个数字,打到你们刑警队值班室去了。那边接起来说'喂',我一听声音不对就挂了。"
陈卫东没动。他的后背还靠在椅背上,两手还平放在桌面上,表情没变。他看着赵老四说话时嘴唇的走向和眼珠的偏转——赵老四说"打错了"的时候眼珠往左上方偏了一下,然后迅速落回正前方。
"打错了。你打完你哥之后又拨了一遍号码,拨成了县局的电话,还通了将近三分钟?"
赵老四的脚尖不晃了。"那人接起来我说找'赵大彪',他说'你打错了这里是刑警队'。我说了一句'哦不好意思'就挂了。"
"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一秒。你一句'不好意思'说了将近三分钟。"
赵老四的嘴唇抿住了。他低着头看桌面,手铐链子在桌面上蜷成一团。那根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灯管发出更亮的白光。"我……我记不清了。可能多说了两句,问了一下矿上有没有人报案什么的。"
"你跟刑警队值班室的人说'矿上有没有人报案'?"
赵老四没回答。他的脚尖悬着不动,两只手铐之间的铁链贴着桌面的地方被他蹭出了一道灰痕。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打错了"。
陈卫东站起来。他走到赵老四旁边,俯身看着赵老四的后脑勺。头发短,后脑枕部有一块头皮是秃的,硬币大小,裸露出淡粉色的皮肤。陈卫东看了那块秃斑两秒,然后直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了门。走廊的灯光灌进来,赵老四眯了一下眼睛。
"你先歇着。"陈卫东说,然后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赵老四一个人和那根日光灯管的滋滋声。
走廊里猴子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陈卫东出来他把烟塞回兜里:"招了?"
"招了。杀人过程全说了,跟现场对得上。"陈卫东往走廊尽头走,脚步不快,"三个问题没答上来:墙上摘走的东西是什么、记录本在哪、第三个电话到底打给谁。"
猴子跟在后面:"第三个电话不是打给廖——"
"他说的'打错了',你信吗?"
猴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信"。
陈卫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堆着的材料——赵老四的通缉令复印件、工具房的物证清单、省厅还没回来的鉴定报告单、那张从汽车站带回来的班次表。他把班次表拿起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发车时间16:30,又看了看旁边自己用铅笔写上去的那行字:"存根签名'赵建国',本人笔迹。"
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那张便条——"下午来,有东西给你。别跟人说。"——并排放在班次表旁边。便条上的字窄,收尾上翘。班次存根上"赵建国"三个字圆,笔画连着不顿,一看就是常年不怎么写字的人的手笔。赵老四能写自己的名字,但写不好看,那三个字的笔画黏在一起,第二和第三笔之间拖着一条线没有抬笔。
赵老四写不了那种窄窄的、收尾上翘的字。给他送便条的人另有其人。
陈卫东把便条折好收回内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审讯的全部内容过了一遍。赵老四交代杀人过程的时候身体语言是往下塌的——肩膀垮了,声音低了,脚尖不晃了,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但问到那三个电话的时候,他的身体语言变了:脚尖开始晃了,手铐链子在桌面上蹭了,眼珠往左上偏了。
"打错了"如果是真的,他不会在回答的时候从"坐直了"变成"往下塌"再到"往后缩"。他说"打错了"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上抬了一点——那是防御的姿势,整个人往回缩了半寸。
陈卫东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县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长条的黄,落在办公桌的边角上。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接通以后他说:"省厅鉴定科吗?我是大关县陈卫东。之前送过去的那把泥铲和棉签样本,结果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响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女声说:"陈队长,泥铲上的血迹鉴定刚出来,跟那具未火化死者的DNA吻合。另外那把泥铲的木质手柄上检测到一枚指纹,正在数据库里比——比出来了,跟你们送来的赵老四右手拇指指纹一致。"
陈卫东的笔在纸上停了:"确定?"
"确定。数据库比对结果百分之百吻合。陈队长,这个案子可以闭环了。"
陈卫东挂断电话,把笔放下。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在路灯的黄光里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晃着。风不大,但树枝在动,影子也跟着动。
赵老四的工具房里留下了他的指纹、他用的麻绳、他刮过的新墙皮。铁证链在赵老四身上已经闭环了。但陈卫东心里那个小小的疙瘩——那个"打错了"的三分钟电话——还在那儿,不疼不痒地硌着。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那张便条的边角。纸被他身上的体温焐软了,边角卷了一点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猴子探头进来:"陈队,省厅的材料送来了,还捎了一句话。"
"什么话。"
猴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鉴定科的人说,那把泥铲柄上的指纹虽然是赵老四的,但泥铲背面靠边缘的位置还有一个不太完整的指纹,只有拇指的指尖部分,大概四分之一个指肚大小。数据库里比不出来,但形态偏瘦长,像是惯用钢笔的人留下的。"
陈卫东的拇指在便条的纸边上停了。偏瘦长的指纹,惯用钢笔的人留下的。他想起来自己伸手去捏那张便条的时候,拇指指腹也在纸边上留下了同样的温度。
他说了一句"知道了",把文件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窗外院子里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回来,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槐树底下了,两只眼睛在灯光底下反着两粒黄绿色的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办公室的窗户。
猴子走了。陈卫东站在窗边跟那只猫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伸手打开了文件袋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