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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案:第六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六章 你认识赵老四吗

陈卫东从赵家沟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矿上他重新走了一圈,把昨天白天见过赵老四的工人都问了一遍——食堂大师傅说中午十一点半赵老四来打饭,打了一份回锅肉一份炒青菜,端着走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门卫老头说他十二点多出去了一趟,开着矿上那辆蓝色的三轮摩托车,回来的时候车斗里空空的,人脸色不太对。

"怎么个不太对法?"

门卫老头坐在值班室那把破藤椅上回忆了半天:"平时他回来都按一声喇叭,那天没按。车停在门口,他下来推开的铁门,推进去了又推出来锁上,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陈卫东蹲在门卫值班室门口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他问清楚了那辆三轮摩托车还在不在矿上——在,停在工具房旁边的车棚里,车斗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用手电照了一遍车斗的铁皮底面,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擦了。他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在那个位置蹭了一下,棉签头微微发黄,闻着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别的什么。

他把棉签装进试管里收好,跟门卫老头道了谢就下山了。下山的路上猴子打来电话,说通讯公司那边发了更细的通话清单过来——赵老四的手机号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拨出三个电话之后,两点零七分又有一个拨出记录,打的是同一个贵阳号段,但只响了两声就挂了,没接通。

"第二个电话和第三个之间隔了不到五分钟。他先给贵阳那边打了,没通,然后又给局里值班室打的。"猴子在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哗哗响,"打给局里的两点四十一秒,挂断之后过了二十三分钟他又给贵阳那个号打了一次,这次通了三十二秒。"

陈卫东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贵阳号查了没有?"

"查了。贵阳南明区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煤厂街路口拐角那家小卖部门口的。说是谁都能打,没登记。"

"小卖部老板呢?"

"说是去年盘出去的,现在的老板刚干了大半年,不认识赵老四。"

陈卫东挂了电话。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着往下走,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浮尘和细碎的飞虫。他把手机放进兜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赵老四走之前打了三次电话,一次给矿上,两次给贵阳同一个号码但中间夹了一个给局里的。他的顺序是:先通知矿上(可能是跟他哥说了一声),再打贵阳没通,然后打给局里值班室讲了将近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又打了一次贵阳——这次通了。

那个贵阳公用电话接起来的人,是赵老四在确认完"局里的人"之后才决定联系的。

陈卫东睁开眼睛,看着车前窗外面越来越近的县城灯火。他把那个时间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开,在中间那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赵老四",右边写"局里"。赵老四那边的动作他差不多清楚了,局里这边还有一环没对上:廖国栋说赵老四打来是"咨询",但如果赵老四是先跟贵阳那边确认了什么然后才打的局里电话,那他打给廖国栋的内容就不可能是"我这个情况会不会坐牢"这么简单。

他合上本子。车下了山拐进县城主街,街上的路灯昏黄黄的,映在刚下过小雨的路面上泛着一层水光。吉普车压过一小片积水,水花溅到路边的墙上,啪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陈卫东没去局里食堂,他直接去了户籍科查一个人。户籍科那个姓刘的女同志正端着稀饭就咸菜吃早饭,看到陈卫东进来擦了一下嘴:"陈队这么早?"

"帮我查一个人。廖国强的户籍信息。"

"廖科长那个弟弟?"

"你知道他?"

"知道。廖科长的弟弟来局里找过他两回,有一回还坐了坐喝了杯茶。"女同志放下筷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页信息,"廖国强,1962年生,户籍地成都市青羊区,登记住址是成都市青羊区……"

"没有贵阳的登记记录?"

女同志又翻了一页:"没有。他一直是成都户口,没迁过。"

陈卫东站在户籍科的窗口前面没动。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一半,被人浇多了水烂了根,蔫蔫地垂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盆文竹,说了句"麻烦了",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半他去敲廖国栋的门。门开的时候廖国栋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开水冲进茶叶里,茶叶打着旋儿地往上浮。他抬头看到陈卫东的表情——陈卫东脸上没笑,进门以后也没坐下,就站在办公桌前面一米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体两侧。

"廖哥,你弟弟在成都还是在贵阳?"

廖国栋手里的暖水瓶刚放下,瓶底碰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在暖水瓶提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端起了茶杯,杯沿刚碰着嘴唇他又放下了。"你在查我弟弟?"

"我在查赵老四跑之前打的电话。"陈卫东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踩在一个点上,平平的,没有起伏,"赵老四打给贵阳的那个号码,我先查了。小卖部外面的公用电话。然后我回局里查了你那天接的电话。你说赵老四是打给你咨询的。但我又查了——他那个电话是先打了贵阳没通,然后才打给局里。通了之后过了二十三分钟他又打了一趟贵阳,这次通了。"

他停下来看着廖国栋。廖国栋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杯盖上没动。窗帘昨晚没拉上,上午的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廖国栋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如果他真的是打错了电话找你弟弟,那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给局里才对。先打给局里没接或者没找到人,再打到贵阳去确认,这个顺序才对。"陈卫东说,"但他是先打的贵阳,没通,然后打的局里。通了,聊了快三分钟,然后又打了一遍贵阳。这个顺序就是说——他在确定'这边'没问题之后,才去联系'那边'。"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六秒钟。廖国栋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陈卫东,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甚至连那天那种"好好好你查吧"的随意劲都没了。他只是看着陈卫东,然后把手从杯盖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

"你说得对。"廖国栋说,"赵老四不是打给我的。他是打错了,来找我弟弟的。我弟弟不在贵阳,他在成都。"

"那你那天跟我说什么他咨询你——"

"因为他问的是我弟弟的事。他问'你弟在贵阳那边有没有熟人',我说你在查我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个——我不是想瞒你,是这东西跟我们正在查的案子无关。赵老四认识我弟是以前的事,我弟在成都做建材生意,认识的人多。赵老四可能是想找他帮忙介绍贵阳那边的关系,跟我本人没关系。"

陈卫东没接话。他看着廖国栋说话时的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节微微发白,手指比说话的时候更用力地扣在一起。他说"跟我本人没关系"的时候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痒。1

段评

这伏笔埋得太绝了吧

"你弟弟认识赵老四?"

"认识。去年赵大彪的矿上要买一批输送带,我弟过来跑过一趟业务,跟赵老四吃过一顿饭。"

"你弟现在在哪?"

廖国栋沉默了一下:"成都。他一直在成都。"

"那他跟赵老四有没有联系?赵老四跑之前打的贵阳号,是不是你弟在贵阳的朋友?"

廖国栋又沉默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长。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声音,比平时重。"那个号我不清楚。我弟的朋友很多,贵阳那边也有生意往来,他不一定都跟我说。"

"那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认不认得赵老四,认不认得那个贵阳号码。"

廖国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拉到平时的位置就收了,像是有东西挡了一下。"卫东,你不是在查赵老四了,你是在查我吧?"

陈卫东没否认。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就行。"

廖国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他拨号的时候手指在数字键上按得很慢,像是故意的,像是不着急。电话接通了他对着那头说了一句"国强,是我",然后停顿了一下。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三四秒,然后说:"赵家沟煤矿那个赵老四,你还有印象没有?他昨天跑贵阳了,走之前打了个电话找贵阳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他联系的是谁?"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廖国栋听着,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说"好,我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弟说他跟赵老四就吃过一顿饭,不熟。赵老四有没有贵阳的朋友他不清楚。"廖国栋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咔嗒一声,"他说赵老四昨天没联系过他。"

陈卫东站在椅子前面看着他挂了那个电话。廖国栋打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每一处都像是"我真的不知道"——眉头皱得恰到好处,松开的时机也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一个被误解了的人在澄清一件小事。但陈卫东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的时候落在了廖国栋按在桌上的左手手指上——打电话之前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打完电话之后还是白的,指节下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松开。

"廖哥,你弟那个贵阳朋友,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贵阳那边做什么生意交什么朋友我哪能什么都清楚——他是成年人了。"

陈卫东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来,放在廖国栋的桌面上。那是那张便条——"下午来,有东西给你。别跟人说。"他没有问廖国栋这是不是他写的,他只是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廖国栋的眼睛。

廖国栋低头看了那张纸条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来:"这是什么?"

"赵老四屋子里找到的。他走之前收到的,有人让他去拿东西。"

"你怀疑是我写的?"

"我没说。你给我看看,这字你认不认得。"

廖国栋拿起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推回来:"不认得。这个字窄,收笔往上翘,像是写过很多文件材料的人的手笔。我不这么写字。"

陈卫东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还是上午的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铺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他看到值班室那个灰白色的座机在窗台上搁着,听筒搁在叉簧上安安静静的,反着一点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住了。窗户外面是县局大院,槐树在风里晃着,花坛里那只黑猫不在了,水泥地面上剩了一小片猫踩过的湿爪子印还没干。他看着那片爪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背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廖国栋办公室的门关着,值班室的门开着半扇,里头没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二楼有人翻档案柜的动静,哗啦哗啦的。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他手指间夹着最后一截,烧到滤嘴边上了还没灭,火苗在烟头上颤了一下然后熄了。他把烟头在窗台沿上摁灭了,没有装进空烟盒里——窗台沿上本来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摁上去留了一个黑色的圆点,焦糊味在空气里散了一下就被风吹没了。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猴子坐在椅子上等他,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是他一上午从后勤和通讯公司两边跑来的材料。他看到陈卫东进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卫东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陈卫东坐下来的时候屁股还没沾椅子,先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张打印纸——通讯公司补充过来的清单,赵老四那个号码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的全部通话记录。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被他用红笔画了一道线,第三行是贵阳公用电话未接通,第四行是局里值班室接通了两分四十一秒。红线的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字:"顺"。

"顺什么?"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顺藤。"陈卫东把那张纸放下,"赵老四先确认了局里的人能说话,然后才去联系的贵阳。那个确认电话打了将近三分钟,三分钟够说清楚他要去哪、谁接他、走哪条路。然后他再打给贵阳那边通知'可以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另外几张纸——县局值班表、后勤老周的签字记录、廖国栋办公室门口那面墙上的挂钟照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猴子说了一句话:"我暂时不动他。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陈卫东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展开来,在光线下看着那些窄窄的笔画和收尾上翘的笔锋。他把它凑近了又看了看,然后折叠放回内袋:"等赵老四回来。"

他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老四回来自有分晓"。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那支钢笔的笔帽盖回去的时候轻轻"咔"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屋顶上面了,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槐树底下那片湿爪子印被太阳晒干了,什么痕迹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