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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案:第五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五章 你认识赵老四吗

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在铁皮棚子最里面,贴着墙一排三个窗口,只开了中间那个。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了一头小卷,脸上抹着粉底,粉底在窗玻璃后面的日光灯底下照得白里透着黄。陈卫东把工作证从窗口递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嗑瓜子,手边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透了的茶水。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大关站来买票,去贵阳的。一个男的,四十多岁,中等个头,穿着灰夹克。"陈卫东趴在窗口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隔着玻璃能听清,"你昨天在不在班?"

售票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工作证上的照片和钢印。她把工作证递回来的时候说:"在是在,但我卖那么多票哪记得住谁是谁。再说了昨天下午四点半又不是我一个人当班——"

"那你把票根给我看看。昨天那班车的售出票根都在你这吧?"

售票员不情愿地把凳子底下一个铁皮盒子搬上来,里面码着一沓撕下来的存根票。陈卫东翻到昨天下午那班车,手写了乘车人姓名的那一联——按规定长途汽车买票要登记名字和身份证号,镇上管得不严,有的写有的不写,写了也未必是真的。但他翻到第二排中间那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建国",日期昨天,时间16:30,目的地贵阳。

售票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咋了?"

"这个名字是你写的?"

"我记得是。"她把那一张存根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这个人来买票的时候说他身份证没带,我说那你写个名字吧,他就写了。字写得还挺快,刷刷刷的。对了,他还问了一句'今天这班车走不走高速'。"

陈卫东把那张存根对折了一下,想了想。售票员的粉底在灯下晃白,他多看了一会儿才说:"他写名字的时候你看到了?确定是他本人写的?"

"就他一个人排队,不是他写的是谁写的。"售票员把存根放回铁皮盒子里,"同志,这个人犯事了?"

"他叫什么名字?"

"赵老四。"售票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赵家沟那个赵老四?瘸腿的那个?"

陈卫东没回答。他点了一下头,把工作证收起来,转身往汽车站外面走。走到铁皮棚子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售票窗口——女人又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把瓜子,磕瓜子的声音隔着玻璃门哗啦哗啦地响。

他打电话到贵阳站务科查了一下昨天那班车的到站记录——车到贵阳的进站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车上载客四十七人。站务科那边说查了一下,所有乘客都正常出站了,没有异常情况。陈卫东说有个叫赵建国或者赵老四的,四十多岁,灰夹克,瘸腿。那边查了大概十分钟,回话说没有这个人出站的登记记录——出站不需要登记,但站务员对瘸腿应该有印象,他们说"没看到瘸腿的"。

赵老四买了一张去贵阳的车票,但贵阳那边没人看到他出了站。陈卫东站在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根烟抽完,把烟头在台阶沿上摁灭了装进烟盒里。他想的是赵老四可能根本没坐到贵阳,中途下车了,或者换车了,又或者那张票是有人替他买的。但售票员说"就他一个人排队",存根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这点应该没错。

他想起赵老四房间床头柜上那包香烟——半包,芙蓉牌,四川本地产的。烟盒的封口撕得很齐整,不像急急忙忙走的。他走之前还抽了两根,坐在床边或者蹲在门槛上抽的。烟盒旁边那杯隔夜茶的油膜浮在水面上厚厚一层,说明他走的那天早上还泡了新茶,喝了没喝完就走了。他走得不急,起码他自己以为不用急。

陈卫东把手机拨回了县局。猴子接的电话,说通讯公司那边的通话记录刚拿到,正在办公室等着他回去看。陈卫东挂了电话往吉普车那边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皮夹克的下摆被风兜着往后面飘。

县局办公室里,猴子正趴在桌子上看一张通讯公司打出来的清单。陈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猴子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张纸的边角,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指印。

"查到了陈队。"猴子的声音有点紧,"赵老四家那个座机——矿上宿舍区公共电话亭里的那个号,他走之前打了三个电话。前后时间都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第一个打给的是赵家沟煤矿办公室的座机,应该是赵大彪接的。第二个打给一个手机号,查了一下是贵阳的号段。第三个——"

猴子停顿了一下,把那张清单往陈卫东面前推了推。

"第三个打的是咱们局里的号。县刑警队的外线座机,就是走廊尽头那部,值班室旁边那台。"

陈卫东接过清单。上面列着日期、时间、主叫号码、被叫号码、通话时长。第三个电话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一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一秒。被叫号码那栏写的是大关县刑警队值班室座机号,办公室走廊尽头那台,靠窗,灰白色机身上贴着县局通讯录,谁都能打谁都能接,谁经过都可能顺手拎起来。

"昨天下午一点三十七分到一点四十分之间,那个电话谁接的,查了没有?"

猴子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是县局的值班记录表和内部通话清单。他指着其中一行:"我打电话问过通讯公司的技术员,他们说这种内部座机的通话记录不带分机识别,只能看到总机号码——就是这个走廊尽头座机的号,查不到具体接了谁办公室的话机。但是——"

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抄的当班记录:"昨天下午值班室是刘科长在,但刘科长说一点半到两点之间他出去抽烟了,不在位置上。我挨个问了当时在走廊上经过的人,后勤的老周说一点四十分左右他看到廖科长从值班室门口出来,手里拿着电话听筒,正在挂电话。"

陈卫东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行通话记录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窗外走廊上有人在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三下就没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一只黑猫蹲在槐树底下的花坛边上舔爪子,舔得很专心。

"廖科长昨天下午在办公室?"

"在的。老周说他一点多的时候还路过廖科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廖科长在里面看文件。后来一点四十左右就看到廖科长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电话。"

陈卫东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猴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陈卫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眼睑收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进嘴里但暂时不嚼,先含着。

"值班室座机的通话记录,通讯公司那边能不能更细?"

猴子摇头:"技术员说他们只保留主叫号码和被叫号码,通话日期时间和时长,不保留分机路由记录。老交换机,查不了那么细。"

陈卫东点点头。他走出办公室的门,往走廊尽头走过去了。走廊两边是两排棕色的木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半扇,里面传出说话声、翻纸声、茶杯盖碰杯沿的叮当声。陈卫东从那些声音中间穿过去,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开着。廖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手里的钢笔搁在卷宗页面上还没来得及合上。他抬头看到陈卫东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了,卷宗合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坐。有事?"

陈卫东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椅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的时候他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廖国栋把一杯茶从办公桌对面的位置推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好了,不知道给谁倒的,但推过来的时候茶水表面微微晃动着,像是刚倒不久。

"廖哥,昨天下午你在不在值班室?"

廖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上。他看了陈卫东一眼,笑了一下:"在的。昨天下午一点多我在值班室接了个电话。怎么了?"

"谁打的?"

"赵家沟煤矿的赵老四。"廖国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有点事想咨询我,说矿上出了事故,死了三个工人,他心里不踏实。问我这种情况他哥会不会坐牢。"

陈卫东的眼睛又眯了一下,但这次他控制住了,只眯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他专程打电话来问你?"

"他说是以前来局里办事的时候认识我的。我记不太清了——咱们局里跟煤矿打交道的人多,赵老四这个人我只见过一两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挺慌的,我还跟他说了不要紧,塌方属于安全事故,按程序走就行了。"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廖国栋的手从茶杯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陈卫东,目光平静:"见过两面,一次是去年县里安全生产会议上他来替赵大彪签个到,一次是上个月他来局里送报表。加一起没说够十句话。"

"那你记不记得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川东那边的。万县还是涪陵那一带的口音,说话尾音拖着,不快。怎么了卫东?你查到他了?"

陈卫东坐在那把短腿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廖国栋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但他回答的内容并不像是演练过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具体可以核验的:安全生产会议是去年九月,赵大彪当时去了成都赶不回来。上个月送报表是省里下来检查煤矿安全资质,赵老四来送的。这些事都有记录,一查就能对上。

太快了。但太快不一定是有问题的快,也可能是这个人记性好。陈卫东认识廖国栋快两年了,廖国栋记性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能背出二十年前办的案子的卷宗编号。

"他说他咨询完你之后就走了?"

"嗯。他说他在外面办事,顺路打个电话。没多聊,前后两分多钟。"

陈卫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往下问。站起来的时候廖国栋把那杯推过来的茶又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喝了再走嘛,刚泡的。"

"下次吧。"陈卫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廖国栋一眼,"廖哥,赵老四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吗?"

廖国栋笑了一下:"我跟他连熟人都算不上。他要跑,我哪知道去哪。你不如去问他哥。"

陈卫东出了办公室的门,关上门。门上的弹簧合页把门带拢了,咔嗒一声关紧了。他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下午的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他站了三四秒,然后往楼梯口走了。

楼梯间水泥台阶上落着一片枯叶子,被风从哪个窗缝吹进来的,叶子干透了,踩上去碎成几片。陈卫东踩过那片碎叶子的时候步子没停,但脚下传来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县局的内部通讯录,白纸黑字,用图钉钉着。他站在那张通讯录前面看了看,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在廖国栋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去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值班安排表——昨天下午一点到两点,值班室由刘科长值守,备注栏写着"外出办事"。他没停,从大厅穿了过去,推开了办公楼的大门。

门外面天色开始往下沉了,但离天黑还有一会儿。院子里那只黑猫还在老槐树底下蹲着,换了个姿势舔另一只爪子。陈卫东走到树底下站住,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他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着县局办公楼那排窗户里面亮起来的灯,看着值班室靠窗那个灰白色的座机电话贴着玻璃反着光。

廖国栋说赵老四跟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但赵老四跑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县局的值班室。如果他只是随便找个熟人问一句"会不会坐牢",他打给矿上的法务咨询或者县安监局都比打给刑警队值班室合理。刑警队不负责定安全事故的性质,这个事就连刚来半年的猴子都知道。赵老四在镇上开了好几年车,不会不知道。

陈卫东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进空烟盒里。他蹲下来摸了摸槐树底下那只黑猫的头,猫被摸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花坛后面去了。

陈卫东蹲在原地没动。他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廖国栋说赵老四打电话来"咨询",但赵老四是在打完前两个电话之后才打给县局的。第一个电话打给矿上,第二个电话打给贵阳那个手机号。如果他在第一个电话里跟他哥赵大彪已经商量好了跑,第二个电话打给贵阳联系落脚的地方,那第三个电话——打给县局值班室的——是打给谁的?

如果真是打给廖国栋,那他为什么跑之前要专门给廖国栋打个电话?是通知,是告别,还是确认什么?

陈卫东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他跺了跺脚,往办公楼里面走回去。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透过值班室那扇半掩的窗户往里面看——座机电话在窗台上摆着,灰白色的机身塑料外壳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听筒搁在叉簧上,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听筒的握柄。金属接触面被无数人握过的体温和汗渍磨得光溜溜的,凉凉的,什么温度也没有。

他缩回手,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一沓沓地响,响到办公室门口停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猴子还在那儿坐着,桌上的茶杯凉了也没换。猴子看到他进来,把那张通话清单又推过来:"陈队,刚才刘科长从外面回来了,我随口问了句昨天下午值班室的事。他说他出去抽烟之前看到廖科长在值班室里坐着看报纸,他出去之前不知道廖科长什么时候进去的。"

陈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他看着那张清单上最后一个通话记录——一点三十七分,两分四十一秒。

两分四十一秒。二百二十一秒。够说很多话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清单折好了放进自己上衣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猴子,声音不大:"今天晚上我去趟赵家沟。赵老四跑之前的那个白天,矿上还有没有人见过他跟谁说过话,我还得再问一遍。"

"我跟你去。"

"你留局里。"陈卫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你查一查昨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廖科长的办公室有没有人来过。我是说,除了赵老四那个电话之外。"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陈卫东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猴子说了一句话:"那个电话不一定是他打的。也可能是别人打进来找他的,他只是刚好在值班室接起来了。你先查来向记录,看他那个时间段有没有收到其他来电。"

"知道了陈队。"

陈卫东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已经开了灯,白炽灯的光从天花板上面照下来,把地面照得白亮亮的。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一直拖到办公室门口的地垫上才断了。

院子里的天差不多黑了,槐树的枝子在暮色里成了剪影。陈卫东走过那棵树的时候停都没停,直接往院门口走过去了。那只黑猫已经从花坛后面回来了,蹲在树根旁边的一截断砖上看着他走远,瞳孔圆圆的,在黄昏里反着一点光。

陈卫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三楼——廖国栋办公室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灯亮着,说明人还在,但窗帘拉着,看不到他在干什么。灯光从窗帘布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条,黄黄地在窗户外面晕开一圈。

陈卫东看了那条光缝大约五秒钟。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院门外的柏油路上响了几下,然后往镇子方向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