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老四
赵老四的工具房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彻底打开的。陈卫东没等赵大彪的人来撬锁,他从旅社旁边那个修车铺借了一把钢锯,锯断了那根挂锁的锁梁,总共花了不到两分钟。猴子在旁边举着手电,光柱在晨雾里晃,锯末子簌簌地掉在门槛上。
锁梁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被掰断的声音。陈卫东把断锁拿下来放在门框边,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锈了,发出很长的一声吱呀,门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潮气和霉味儿混着柴油味扑出来——但陈卫东鼻子动了动,还闻到了别的。
血的腥气。已经淡了,但他从部队到刑警队十年了,这股味道他不会认错。
工具房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三排铁架子上摆着铁锹、镐头、撬棍、钢钎、安全帽、矿灯,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雨衣和麻绳。地面是水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煤灰,踩上去脚下沙沙响。房间正中间地面上的煤灰被什么东西拖过,留下一条宽约半米的痕迹,从屋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在门槛处被磨断了。
陈卫东蹲下来用手电照那条拖痕。煤灰底下露出一小块水泥地面的原色,拖痕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小点——是血滴溅出来的形状,已经黑了,干透了。
他沿着拖痕往屋子中间走,在正中的位置停下手电光定在地面上。那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浅,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放过然后移开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泥,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粉末——白色粉末,跟昨天在牙缝里看到的那个东西一样。
新补过的墙皮,就在屋子西墙。陈卫东站起来走过去,墙面离地约三十公分往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新白灰,比周围的老墙皮白出一个色号,而且表面光滑——刮过腻子还打磨过。他掏出钥匙扣上的折叠刀,用刀尖在那块新白灰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白灰掉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原本的水泥墙面。那上面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渗进水泥纹理里了。
他用刀尖把新白灰刮下来一点装进信封里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开始翻铁架子上的东西。第三排架子底层角落里塞着一卷废报纸,陈卫东把报纸抖开,里面掉出来一件东西——一把泥铲,木把的,铲面是铁质的,背面有一点干涸了的暗色。他把泥铲举到手电下面照,铲面上沾着白灰,跟墙上那个新补的白灰是一个东西。
拖痕、白灰、泥铲、血点。赵老四的钥匙、赵老四管库管记工、赵老四七点十五分在台账上填了下井时间。
"猴子。"陈卫东蹲在地上把泥铲包回报纸里,"收好了。送省厅做痕迹比对,铲面上的血迹跟那具尸体后脑的创口看能不能对上。"
猴子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但他没说什么,拿了个塑料袋把整卷报纸套进去扎了口。
陈卫东继续翻。铁架子顶层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塑料壳的硬皮本,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的纸页已经卷了边。他翻开来,第一页是几个日期和人名,后面几页是出库入库记录——谁什么时间领了什么工具,还回来没有。他往前翻了七八页,停在事故发生前一天的那个日期上:三个死者的名字都在上面,领的东西分别是铁锹、撬棍和矿灯,后面没有归还记录。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三个名字下面的签名字迹跟其他工人的不一样——笔迹更工整,笔画之间顿得很用力,像是有人替他们签的。陈卫东把那个笔迹跟后面几页赵老四自己的签名对照了一下,连笔习惯一样,倾斜角度一样。
赵老四替三个人签了领工具的名字。
也就是说,三个人七点十五分"下井"的时候,赵老四已经把领料记录做完了。没有人看见他们三个去领工具,但台账上他们三个已经领了。
"走吧。"陈卫东把笔记本也装进另一个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补的白灰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像一块疤贴在墙上,疤底下盖着什么。
赵老四不在矿上。陈卫东让猴子去矿区宿舍问了一圈,工人们都说昨天下午就没看到赵老四了。有个人说中午吃饭的时候还见他在食堂打了饭端着回工具房,后来就没出来过。赵大彪的办公室门锁着,找门卫一问,门卫说赵老板一大早就开车去县城了,说"去县局协调赔偿的事"。
陈卫东站在矿区宿舍前面那片空地上点了根烟。山上的雾还没散完,低低地压在矿区的屋顶上,探照灯白天关了,只剩一根铁架子杵在雾里。
"赵老四住哪。"
"矿上的人说他不跟工人住一块,他在山脚下公路边租了个单间。"猴子翻着从宿舍管理员那儿要来的登记本,"赵家沟村三组,公路边上那个红砖房,一楼东头。"
吉普车从矿区下来往山脚开,雾渐渐地薄了,能看到公路两边的旱田和零星的民房。赵老四租的那间红砖房在公路拐弯的地方,门前有两棵没叶子的桐树,树下堆着一堆碎砖头和烂水泥袋子。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门上挂了一把小挂锁,比工具房那把新得多,锁梁上没灰,亮晶晶的。
陈卫东没去撬这把锁。他绕到房子侧面,侧面有一扇窗户,窗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贴着,推了一下,窗户从里面插上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细铁丝——随身带着的,部队侦察连留下来的习惯——从窗缝里伸进去拨开了插销,然后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面很乱。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没叠,卷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了半缸子隔夜茶叶,水上漂着一层油膜。地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工装和一双解放鞋。角落里一个旧木箱盖子掀着,里面塞着几件厚衣服和一叠旧报纸。
陈卫东先把床翻了一遍。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褥子底下也没有,掀到床垫的时候——床垫下面压着一张车票。长途汽车票,大关县汽车站到贵阳的,日期就是昨天,发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赵老四昨天下午四点半坐上了去贵阳的长途汽车。
陈卫东把车票装进塑料袋里,继续翻。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是一盒火柴、半包没抽完的香烟、一个空信封。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粘着一条透明胶带撕掉的痕迹——像是原来贴过什么东西,撕下来扔了。他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只有纸和灰的味道。
他又翻了木箱子。衣服底下压着一本旧杂志,杂志中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圆珠笔写的,字不大但用力很大,纸都快要划破了:"下午来,有东西给你。别跟人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陈卫东把便条对着光看了看笔迹。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不是赵大彪的字,赵大彪办公室那个泡茶盖碗旁边摆着一本签收簿上面的字他看过,写得更扁更宽。也不是工人们的字。这个字笔画窄、收笔往上翘,带着一种写快了的潦草,但每个字的间距都很匀,像是习惯性把字写匀称的人。
他把便条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又扫了一圈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墙上——床头正上方那面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下面有一小块方形的灰尘印子,比周围的墙面干净一个色号,像是那里最近挂过什么东西,刚摘走不久。
什么也没留下。摘得很干净。
陈卫东把窗户重新插上,从原路翻了出去。猴子在外面蹲在桐树底下抽烟,见他出来站起来把烟踩灭了:"找到什么了?"
"车票,去贵阳的。昨天下午走的。"陈卫东把那包车票和便条递给他看,"还有一张纸条,约他下午去拿东西。谁给的不知道。"
猴子看完车票上的日期和时间,脸沉了一下:"跑了。那这个案子——"
"该破还得破。"陈卫东往吉普车走,"他跑得了人跑不了身上的东西。这张车票是从县站买的,站里有人脸记录。跑贵阳的人多了去了,他有名有姓,赵老四,赵家沟煤矿的库管,长什么样矿上几百口人都认得。发通缉,昆明、贵阳、成都三个方向全发。"
猴子在车门边站住了:"那矿上那边——赵大彪还在县里,要不要先扣了?"
"扣不了。"陈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空白通缉令表格摊在膝盖上,开始填赵老四的名字、年龄、身高体貌特征,"他是矿主,他弟弟跑了,他现在肯定咬死了说跟矿上没关系,钱是弟弟个人行为,人他不知道在哪。我们没有物证直接把他跟工具房连起来——泥铲没他的指纹,白灰墙可以推到赵老四头上。能打的只有那条路:三个老婆的口供,钱是他弟弟送的,车是谁开的还得查。"
陈卫东在通缉令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看着窗外已经大亮起来的天。雾散尽了,山头的轮廓清清楚楚地贴着蓝灰色的天幕,赵家沟煤矿那根探照灯的铁架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人跑了,但跑不远的。"他把通缉令折好递给猴子,"发吧。三个方向都发。贵阳那边的协查我来打电话。"
猴子拿了通缉令去镇上的邮电所发传真了。陈卫东一个人坐在吉普车里,发动机熄了火,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春天快要来了的潮气。他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放了放,靠在椅背上掏出那根烟点了,烟雾慢慢地升到车顶再散开。
他拿起那张车票又看了一遍。大关县汽车站到贵阳,下午四点半。昨天下午他从旅社出来的时候是三点多,三个女人刚说完县政府的车送钱的事。赵老四那时候应该已经坐在候车室了。他来来回回在镇上跑了一天,跟赵老四的班车擦肩而过。
陈卫东把车票翻过来,背面盖着车站的验票戳,日期和时间都很清楚。他把车票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张便条又展开看了——"下午来,有东西给你。别跟人说。"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窄,笔画收尾往上翘。
他脑子里把县局里常写字的几个人的笔迹过了一遍。廖国栋写字他见过,宽幅方正的楷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吴一刀写报告的字他认得,笔画拖沓潦草,跟这个也差得远。马副局长写批示他看过,字大,叉着写,也不是。
这个人写字匀称、窄、收尾翘。像是常写文书的人。
他把便条收好,从车里出来站在公路边上抽完了那根烟。公路下边是一条水渠,水里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渠底沉着碎煤块和塑料袋。一只灰鹭蹲在对岸的石头上,伸着脖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飞走了。
陈卫东把烟头摁灭了装进空烟盒里,站直了往后看了一眼——赵老四住的那间红砖房在桐树的影子底下安安静静的,窗户还是他翻出来时关好的样子,门上的挂锁亮晶晶的,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扫到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钉着一块生锈的广告牌,白底红字写着"大关县汽车站——每日发车"。下面贴着一排小广告和旧通知,最上面那一张是汽车站的班次表,打印的,纸被雨水泡得起皱了,但字还看得清楚。大关到贵阳,每日两班,上午七点二十,下午四点三十。
下午四点三十。赵老四坐的就是这班。
陈卫东盯着那个班次表看了一会儿。如果赵老四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上车,那他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还在赵家沟附近——因为他租的房间里床尾那件工装的袖口还是湿的,摸上去像早上洗了还没来得及干。也就是说,他离开工具房之后没走远,先回了趟出租屋换了衣服,然后才去的车站。
那中间从两点到四点半这两个半小时,他回过一趟出租屋。在这两个半小时里,他把墙上挂着的某个东西摘走了,把床头柜抽屉里信封背面贴着的什么东西撕下来扔了。
扔在哪里了?那个空信封背面粘过什么东西?
陈卫东转身走回出租屋门口蹲下来,把门前那堆碎砖头和烂水泥袋子扒开看了一遍。几块红砖、半袋凝固了的水泥、一团揉烂了的旧报纸、一个油纸包的空烟盒。他又把桐树底下的落叶和碎土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公路。赵老四昨天就是顺着这条路往镇上走的,手里拎着一个包或者一个袋子。如果墙上的东西和信封上撕下来的东西都是他需要带走但又怕被人发现的,他不会扔在出门的地方。他会带在身上。他会一路带到贵阳。
那是什么东西,值得他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只剩一张车票和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便条?
陈卫东站在公路边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成一绺。他把头发往后面捋了一把,露出眉骨下面那双发红的眼睛,烟抽得太多,眼睛里有血丝了。
猴子从邮电所回来的时候陈卫东已经坐回车里了,手里拿着那张班次表,折叠了两下夹进笔记本里。猴子钻进驾驶座发动车,机器吭哧了两声才打着,暖风出口还是一样的冷风。
"传真发完了,三个方向都发了。"猴子把方向盘打了一下,车从公路边掉头往县城方向开,"贵阳那边协查科的电话我顺手抄了一个,回来给你。"
陈卫东嗯了一声。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车往前开着,桐树和红砖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转弯之后看不见了。
那个"下午来,有东西给你"的"下午",赵老四去见的到底是谁?如果给他这张便条的人不是从门外塞进来的而是当面给的,那赵老四就是先见了那个人,然后才决定跑的。他跑之前见了谁,那个人说了什么,让他连工钱都没结就拎着包上了去贵阳的班车?
陈卫东把手伸进口袋,指头摩挲着那张便条的纸边。纸已经在他口袋里揉热了,边角软塌塌的,像是要跟着他口袋里的温度一起化开了。他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点点印刷油墨的黑印子——是便条上的字迹蹭下来的,圆珠笔墨没干透就折起来了。
没干透就折了。
那这张便条写的时间,就在赵老四跑之前的几个小时。写完了墨还没干,叠起来就送出去了。赵老四看了这张字条,然后走了。
"猴子。"
"嗯。"
"县局大院里,你去过劳资科没有?"
"去过两回,办工资卡的时候。"
"劳资科的人,写字都怎么写,你还有印象吗?"
猴子想了想:"没怎么注意。就记得那个姓孙的女的写字特别小,密密麻麻的。还有一个男的,好像姓王?他写什么都特别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特别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陈卫东没接话。他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劳资科,姓王。
"回局里先别声张,"他说话的时候眼皮没睁开,"我去一趟汽车站,查昨天四点三十那班车到大关的买票记录。你回去把县局各部门的人事名单给我调出来,劳资科的,抄一份。"
猴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队,你怀疑送字条的人——"
"没有怀疑,先看名单。"陈卫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窗外一眼,"名单上的人,哪个写字窄、收笔往上翘、下笔特别重。先找出来再说。"
车进了县城,太阳爬到头顶了,但温度没怎么上去,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揣着袖子走。汽车站的蓝色铁皮棚子在街角冒出来,棚子底下停着几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蛇皮袋和棉被卷。
陈卫东让猴子把车停在汽车站门口的马路边上,推门下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两个钟头以后局里碰。饭你吃不用等我。"
然后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往汽车站那个蓝色的铁皮棚子走了过去。风把他皮夹克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压了压,然后推开了车站那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
门帘后面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