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个老婆
县局那辆吉普车的暖风坏了。从赵家沟煤矿回来的路上,猴子把棉手套摘了塞在出风口前面,手套背面烤得发烫,翻过来还是冰凉的。陈卫东坐在副驾驶上把领子竖起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扯成一条线往后飘。
车进了县城,猴子问了一句"回局里还是先去吃口饭",陈卫东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多了,食堂早关了。他说"去镇上",猴子没再问。
陈卫东从后座上翻出那个蓝色塑料皮的台账本子,翻到三个死者的家庭住址栏。三个掘进工都不是本地人,都是从川东那边的县份过来打工的,在赵家沟煤矿最短的干了三年,最长的干了九年。登记住址都填的是"赵家沟煤矿职工宿舍",但三个人都结了婚,老婆孩子跟着在矿上住。
"不去矿上宿舍,去镇上。"陈卫东把本子合上,"矿上塌了方,家属都在镇上旅店住着,矿上统一安排的。"
猴子把车拐进了镇上的主街。镇子不大,就一条街到底,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楼,底层开着铺子。猴子找了个面馆门口停了车,陈卫东推门下去,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太阳晒了一中午,硬邦邦的,白天的寒气退了大半。
镇上的旅馆就在面馆斜对面,三层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门头上挂着"鑫鑫旅社"四个红字,有两个字的灯管坏了没亮。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在剥蒜,蒜皮被风吹了一台阶,她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剥,动作很慢。
陈卫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大姐,问一下,矿上那三个遇难工人家属住这儿吗?"
女人抬头看他。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眼神从陈卫东脸上移到猴子身上——猴子那身警服还没来得及换,大冷天的穿着个半旧的棉警服,袖口磨毛了。女人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剥蒜。
"住二楼的,但人刚出去了,说去矿上收拾东西。"
"三个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一起走的。"女人把一瓣蒜剥干净了放在旁边的小碗里,又拿起一瓣,"刚才一辆面包车来接的,说矿上给他们结了工钱,让他们去领。"
陈卫东站起来,朝猴子使了个眼色。猴子转身就往车那边走,陈卫东蹲着没动,又跟那女人说了一句:"大姐,那三个女家属你这两天见过没有?"
"见过的。昨天下午来的,三个人在楼下站了好久,谁也不说话。后来矿上那个赵老四来了——就是那个瘸腿的库管——把她们领上去的。下来的时候眼睛都红的。"
"赵老四昨天还在矿上?"
"在的。昨天晚上还来了一趟旅社,给她们送了三床棉被,说是矿上发的。"女人把最后一瓣蒜剥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同志,她们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看那三个女的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眼圈黑的。"
陈卫东说没事,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他站起来的时候兜里的烟掉了半截出来,女人弯腰捡了递给他,手指上还沾着蒜味。
面包车还没回来。陈卫东和猴子在旅社门口站了二十多分钟,太阳从街对面那排屋顶上滑过去,影子慢慢地从马路中间缩到了墙角下。快三点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街口拐进来,车身上喷着"赵家沟煤矿"的黑字,在旅社门口停下。
车门拉开,三个女人陆续下来。第一个下来的年纪最大,四十出头了,穿一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头发用黑皮筋扎着,下来以后低着头直接往旅社里走。第二个三十来岁,瘦,眼圈是肿的。第三个最年轻,看着不到三十,下来以后站在车旁边没动,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面包车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声"明天早上八点车来接你们去火葬场啊",然后一脚油门走了。三个女人站在旅社门口,谁也不看谁,风吹得她们衣摆贴在腿上。那个年轻的女人把脸别过去看着对面面馆的招牌,嘴唇抿得发白。
陈卫东走上前去。他把那件旧皮夹克的领子放下来,声音不高:"你们好,我是县局的刑警陈卫东。矿上的事,我想跟你们聊聊。"
三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那个年纪大的反应最快,把手里提着的一塑料袋东西换了个手拎着,声音平平的:"同志,我们已经签了字了,矿上赔了钱,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签了字。"陈卫东的目光从她们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我问的不是赔钱的事。我问的是你们男人的事。他们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你们就不想知道那天井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年纪大的女人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第二个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棉鞋的鞋尖,只有那个年轻的女人抬着眼睛看陈卫东。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似的。
旅社门口风大,陈卫东说"咱们进去说",三个女人没动。年纪大的那个开口了:"赵老板说了,事情都处理完了,别跟外人多说。说了对谁都不好。"
"哪个赵老板?赵大彪还是赵老四?"
"大赵老板。他亲自来跟我们说的,说矿上赔钱,丧事矿上管,孩子上学矿上也管。条件是签字,签了以后不提了。"
"一个人赔多少。"
沉默。
年纪大的那个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塑料袋在风里晃荡,里面装的像是几件旧衣服。她看了看旁边两个女人,然后说了:"一万。每家一万。"
陈卫东没接话。猴子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旅社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剥蒜的女人已经进去了,只剩一把蒜皮被风吹得到处跑。
陈卫东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朝三个女人的方向递了一下:"抽烟吗?"
年纪大的摆摆手,第二个女人摇了摇头。年轻的那个看了那盒烟看了两三秒,伸手抽了一根。陈卫东把打火机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陈卫东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攥了一路的冰块。
她自己点着了,吸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陈卫东没催,等着她把那口烟咽下去。她咳完了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的火,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万块钱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天黑以后。"
"谁送的。"
"一个男的。开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牌没注意——但那个车我认得,下午在矿上见过,停在赵大彪办公室门口。白底黑字的牌照。县政府的。"
陈卫东夹着烟的手指没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猴子看见他吸进去的那口烟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他说什么了。"
年轻的女人把烟又抽了一口,这一回没呛着。她吐烟的时候眼睛看着街对面:"他说钱拿上,明天签了字,啥事都没有。要是不签,后面的赔偿款一分都不给。他还说男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一万块够我们在镇上租个房子做个小买卖了。"
"你签了?"
"签了。不签咋办。"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还有个三岁的娃娃要养。不签我一分钱拿不到,我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没有。"
第二个女人这时候抬起头来,声音细细的:"我们家也签了。一样的,也是一万块。送钱的那个人说的是同一番话,一个字都不差。"2
后面还有
年纪大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她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揣进棉袄兜里:"我家男人在赵家沟干了九年,一个月拿一百三十七块钱工资,去年涨到一百五。九年啊,人就值一万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对了,鼻子堵了似的,但她没哭出来。她只是把脸侧过去对着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陈卫东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台阶沿上摁灭,装进空烟盒里。三个女人站在旅社门口的风里,嘴唇都冻紫了。他说"你们上去吧,外面冷",三个女人没动。年轻的那个又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陈卫东说。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送钱的人说,他替'县上的人'来的。他说县里的大领导也很关心这件事,让矿上尽快处理好,别出乱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就像他知道县上的人是谁,但不会告诉我们。"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不高不矮,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的不是警服也不是工装,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
陈卫东点点头。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头碰到了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暖得温热的。他看了看三个女人又看了看旅社门口那把被风吹散的蒜皮,说了句"你们歇着吧,有事我来找你们"。
三个女人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咔嗒"一声就没了。
陈卫东站了一会儿。猴子在他旁边把那双烤过的手套重新戴上,手套背面还留着一圈被出风口烤出来的热印子。
"陈队,送钱的人——"
"回去查。"陈卫东往吉普车那边走,步子不快,"今天下午县里各部门的车辆出勤记录,全部调出来。重点看白色车辆。"
"县政府那院几十辆车呢——"
"四十多岁,黑框眼镜,深蓝色拉链夹克。"陈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关门,一条腿踩在车外的地面上,"一个条件先筛。昨天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有人用车。用车记录里有没有赵家沟方向的出车。"
猴子钻进驾驶室发动车:"明白了。要是没记录呢?"
陈卫东把车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车里安静了一瞬。他没回答猴子的问话,伸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县里公务用车登记表——那是昨天在矿上出来之前从赵大彪办公室墙上顺手撕下来的,上面贴着县局和县政府的几个常用联系电话。
他展开那张表看着最上面那一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
"没记录就查人。"他把表折起来塞回手套箱,"查昨天下午县局的人谁出过车,谁没走正规登记手续。能绕过登记用车的,只有一定级别以上的。"
猴子没再问。吉普车从镇上的主街拐上回县城的公路,路面不平,车颠了一下,陈卫东的头差点磕到车窗上。他伸手扶住车顶把手的时候,手指蹭到了车窗玻璃上结的那层薄霜,霜化了,手指上一片冰凉。
车窗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川西二月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有黄昏的迹象了,山坡上的树和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煤灰染黑的公路路面上。远处赵家沟煤矿的探照灯已经开始亮了,一束白光在天还没黑透的天幕上晃来晃去,像一根手指在指着什么。
陈卫东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他在县局干了快两年了,县里的人他差不多都认得全了。四十多岁,黑框眼镜,深蓝色拉链夹克。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县局有固定用车的几个人的脸。马副局长的框是金色的,刘科长不戴眼镜,赵队长戴的是茶色镜片,李主任用的是公车但他从来不自己开——
陈卫东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刘科长。县局负责对接煤矿、乡镇企业安全那一摊的刘科长。他前天在赵大彪办公室的时候,赵大彪说的那句话又响了一遍——"县局的刘科长早上来电话了,说你们要复查"。
刘科长不戴眼镜。黑框眼镜是另外一个人。
陈卫东想了想,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根下午没抽完的烟点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烟抽了半截,他忽然侧过头问猴子:"县政府车队那个老张,你认不认得?"
猴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说那个开桑塔纳的老张?戴个黑框眼镜的?"
"对。"
"认得。上次去县里开会就是他送我们回来的,车里烟味大得很。这个人怎么了?"
陈卫东没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车窗外面往后退的山坡和电线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回去查登记表。"
车继续往前开。天色越来越暗了,公路两边的路灯亮了几盏,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昏黄昏黄的,照不远,只在灯底下围出一小圈亮。其他的地方全是灰蓝色的暮色,山和树和电线杆都融在一起,分不出轮廓了。
陈卫东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车门框内侧的铁皮上——那里已经攒了一排黑印子了。他关上车窗,车里最后那点烟味被关在里面散不出去,他闻着那股味道,想起了旅社门口那个女人剥蒜的手指上沾的蒜味。
一万块钱。三条命。县政府牌照的车。戴黑框眼镜的老张。
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把每一件东西摆好——火化单、牙缝白灰、后脑淤伤、工具房新墙皮、门槛白茬、赵老四跑贵阳、三个老婆统一口径、一万块封口费、县政府牌照的车、老张的黑框眼镜。
还差一个环节。把老张和赵大彪连在一起的那个环节,他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环节迟早会露出来——只要赵老四还在外面,只要赵大彪还在矿上坐着,只要墙皮底下盖着的东西还没被挖出来。
车拐进了县局大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在暮色里黑黢黢地戳着,停车位上停着两辆车,一辆吉普一辆卡车。陈卫东推门下去的时候腿有点僵,坐得太久了,脚踩在地上发麻。他站在车旁边跺了跺脚,大院的铁门在他背后"哐"地关上了。
远处有人家做饭的油烟味飘过来,炒辣椒的,呛得人嗓子紧。
猴子锁了车走到他旁边:"陈队,今天还查不查?"
陈卫东看了看县局办公楼上亮着的那几扇窗户——二楼最靠里那间是档案室的灯,三楼东头的是值班室的灯。他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来找我",然后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晚上谁也别惊动。老张的事,等我明天看了登记表再说。"
猴子站在槐树底下应了一声"好"。陈卫东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响了几声就远了,筒子楼的楼道灯是坏的,他一拐进去就被黑暗吞没了,只有打火机亮了一下——他点烟的时候火苗把那张脸照亮了一瞬间,嘴角抿着,眉头是皱的。
然后火灭了,人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