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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案:第二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二章 白灰

火葬场的车在盘山公路上被拦下来的时候,距离炉门还有十二公里。

猴子后来跟陈卫东说这件事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那司机凶得很,说'人死为大,误了时辰你负责',我把我这身皮往他引擎盖上一拍,我说'那你也误了,我负责'。"

陈卫东当时蹲在煤矿塌方的现场没动,脚底下是碎煤块和冻硬了的泥巴。猴子是从山下镇上借了辆摩托车追上去的,来回四十分钟,跑得嘴唇发紫。川西二月底的山风往骨头缝里钻,吹得人站不住。

那具被拦下来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三具里唯一没进炉子的那具——当天晚上被拉回了县医院的太平间。陈卫东跟着车一路颠回县城,坐在皮卡的车斗里跟那口薄皮棺材面对面。棺材盖子没钉死,只是扣着,车一颠就吱嘎响一声。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喊"陈队你上来坐嘛",陈卫东摆摆手没动。

棺材里那个男人死的时候四十七岁,掘进工,在赵家沟煤矿干了九年。他老婆收了矿上一万块钱,签字同意火化的时候手没抖。陈卫东后来看到那份签字同意书,上面的字写得整整齐齐,跟她男人下井之前签的安全生产承诺书一样工整。

太平间的灯是那种一根长管子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青。吴一刀比他们晚到了一个钟头,从省城坐长途客车过来的,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拎着一只黑色的旧皮箱,箱角磨得发白,里面是他自己的一套东西——解剖刀、骨锯、镊子、不锈钢量杯,摆开来能铺满半张台面。

"尸体在哪。"吴一刀进门第一句话。他四十七八岁,瘦,戴一副铜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陈卫东指指里间那个不锈钢台子。吴一刀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皱眉头。

"火化前洗澡了?"

"矿上的人洗的,说是'体面送走'。"陈卫东靠在门框上,烟叼在嘴里没点。

吴一刀凑近了闻。他闻东西的样子像条老狗,鼻子几乎贴上死者胸口——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挪到嘴巴的位置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拿灯来。"

猴子把强光手电递过去。吴一刀掰开死者的嘴,手电照着看了十几秒,然后从皮箱里取出一把小镊子,从死者牙缝里夹出来一丁点东西,放在白瓷托盘上。那东西比米粒还小,灰白色的,在灯光下面不反光。

"你们来看看。"

陈卫东走过去。吴一刀把托盘举到他眼前:"认得这是什么吗?"

陈卫东看了三秒钟。他见过的灰很多——煤灰、烟灰、香灰、灶灰。但这个不一样,它太白了,白得不像是烧过的东西。他伸手想摸,吴一刀把托盘往后撤了一下:"别动,先送检。"

"你觉得是什么。"

吴一刀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话的时候铜框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墙灰。白灰。刮墙用的那种。不是煤灰。"

太平间里安静了几秒。猴子站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那盏白管灯嗡嗡地响。

陈卫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你的意思是,他死之前嘴里就有这个。"

吴一刀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去看死者的口腔和鼻腔。他把手电换了个角度,照进死者鼻孔深处:"鼻孔也有。少量,但确实有。"

"他在井下被埋了,鼻孔里有煤灰才正常。"

"对,正常情况是煤灰。"吴一刀把手电关了,转过身来对着陈卫东,"但这个不是煤灰,是墙灰。而且——你看他牙齿。"

死者前排牙齿的牙缝里嵌着的全是这种白灰,但越往里面,臼齿附近的缝隙里,白灰的量越少,开始出现少量黑灰色的东西。

"他死的时候嘴里先有墙灰,后来才被塞了煤。"吴一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陈卫东没再问。他走到台子另一头,去看死者的后脑勺。头发剃得很干净——矿上的人洗尸体的时候一并剃的,体面送走。头皮完整,看不出什么。

"翻过来。"吴一刀说。

两个人把尸体侧翻。后脑勺枕部的位置,头皮上有一块青黑色的淤痕,不大,直径约三厘米,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模糊。吴一刀用手指按了按那块淤痕周边的皮肤:"硬的。"

他取来手术刀,在淤痕正中划了一个小口子——皮下组织暴露出来的时候,暗红色的血凝块裹着一点碎掉的什么东西。吴一刀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灯下看,是两小块白色的碎片,边缘锐利,像是硬物撞击时蹭下来的。

"后脑受过钝器击打,力度不小,颅骨没有明显骨折但皮下组织有碎裂。"吴一刀把碎片放进试管,"这个得送省厅做成分分析,但目测是瓷片或者陶片——跟墙灰不是一回事。"

陈卫东点了根烟。太平间里不让抽,但他还是点了,站在门口朝着门外的走廊吐烟。吴一刀没管他,继续做他的事。

"后脑的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陈卫东问。

"生前。有出血反应,心脏停跳之前打的。打完了之后人没死透,嘴里被塞了东西,然后——"吴一刀把手电照向死者的四肢,"注意看手腕和脚踝。"

陈卫东走过去。死者两个手腕内侧各有一圈浅红色的印痕,宽度约一指,皮肤表面有轻微的磨损。脚踝也是,左右对称。

"捆绑痕迹。"

"对。绑着运了一段路,再从高处扔下去的。"吴一刀站起来,把皮箱盖上,"结论我先跟你说个大概,书面报告三天后出:死者死于后脑钝器击打造成的颅内损伤,击打发生在地面上,不是在井下。死后——或者说濒死状态下——嘴里被塞了煤灰伪装成矿难。身上其他部位的淤伤和擦伤都是死后搬运造成的,不是塌方砸的。手腕脚踝有捆绑痕,说明是被固定后从某个地方转运到井下。"

他停顿了一下,摘了眼镜揉眼睛:"塌方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井下。"

陈卫东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揣回兜里:"谢了吴老师。"

"不谢。但有一条——"吴一刀把铜框眼镜戴回去,看着陈卫东,"那个火化单上的签字,你得查。矿上当天就要把人烧了,这不合规矩。县里规定非正常死亡必须尸检,他们绕过了这一条,说明有人提前打点了。"

"一万块钱打点的。"

"一万块是给家属的。打点签字的人,应该是另一笔账。"

吴一刀收拾好东西走了。太平间外面的走廊上只剩陈卫东一个人,白管灯在头顶嗡嗡响,灯光照得地面反白光。他站了一会儿,把第二根烟点上,往走廊尽头的窗走过去。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面是县城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山腰上赵家沟煤矿的探照灯还亮着,一束白光在夜空里横来横去。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带着猴子重新上了赵家沟。

煤矿在川西这个县城的北面山腰上,一条水泥路弯弯绕绕地从镇子通上去,路两边全是被煤灰染黑了的石头和草。冬天刚过,草还没返青,露在外面的黄土也是黑的。空气里有股硫磺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是臭,但闷得人嗓子发紧。

矿上的门卫还是昨天那个老头,看到陈卫东的车远远地就站了起来。这回没拦,不但没拦,还主动把铁门推开了,站在门边躬着腰:"陈队长来了,赵老板在办公室等着呢。"

"他知道我要来?"

门卫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大彪的办公室在矿区最上面那排砖房里,门口挂着"安全生产办公室"的牌子,铝合金边框擦得锃亮。陈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大彪正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泡茶。他四十出头,身上穿一件驼色的夹克,不是工装。夹克的袖口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煤黑。

"陈队长,坐。"赵大彪把茶杯推过来,是那种薄胎的白瓷盖碗,"县局的刘科长早上来电话了,说你们要复查。我问了一嘴,刘科长说主要是程序上的事。"

陈卫东没坐。他站在办公室中间,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安全生产许可证、营业执照、法人代表照片。照片上的赵大彪比现在瘦一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旁边还挂着几张奖状:"县先进乡镇企业""安全达标单位"。

"昨天死的三个掘进工,他们的下井记录给我看看。"

赵大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在台账室,我让人去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跟那头说了两句。挂了之后给陈卫东倒了杯茶:"陈队长尝尝,朋友从福建带的大红袍,我们这穷地方难得有好茶。"

陈卫东没碰那杯茶。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目光越过赵大彪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窗户——窗户正对着矿区后面的那排工具房,红砖砌的,屋顶是石棉瓦,门口堆着几把铁锹和撬棍。

"工具房平时锁不锁。"

赵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锁的。工人领工具要登记。"

"钥匙谁管。"

"赵老四管。我弟弟,他兼着库管。"

"你弟弟人呢。"

赵大彪的手在杯盖上停了一下:"出去了,去贵阳了,昨天下午走的。他去那边办点私事。"

陈卫东点头。他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终于坐下来,端起那杯大红袍喝了一口——没喝出来什么福建味,就是茶,有点涩。

台账送来了,三本簿子,蓝色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赵家沟煤矿掘进工下井记录"。陈卫东翻到前天那一页——三个死者的名字后面都打了勾,下井时间都是早晨七点十五分,出井时间空白,备注栏写着"遇难"。

他看了一分钟。

"赵老板,这个下井记录是谁填的。"

"赵老四。他是库管兼记工。"

"你弟弟上午填的七点十五分下井,结果下午两点才出的事。中间六个多钟头他们三个在井下没人发现?"

赵大彪的笑收了一点:"陈队长你也知道,井下巷道多,工人分散作业,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一个人死在工具房里,六个钟头以后被人拖到井下埋了,也没人发现。"陈卫东把台账合上放回桌面,声音不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大彪脸上的笑没全掉,但僵住了,像是一张抹了浆糊的纸贴在脸上慢慢干。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盖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陈队长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陈卫东站起来,"我去你们工具房看看。"

工具房的门锁着。陈卫东站在门口看了那把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锁梁上有点浮灰,但锁眼周围是亮的。有人最近开过。

赵大彪从办公室追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钥匙在赵老四身上,他带走了。要不我让人把锁撬了?"

"不用。"

陈卫东蹲下来看工具房的门和门框的缝隙。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红漆涂了好几遍,漆面厚得把门缝都堵了一半。但门框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小块漆面裂了,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裂口周边的漆面——手感不对。新裂的,边缘的漆茬还没被风吹旧。

他又去看门槛。水泥门槛表面有一道刮痕,宽约三指,从门槛中间一直延伸到门内。刮痕的底部不是水泥灰的颜色,而是白色的。

"猴子。"

猴子从后面凑过来:"在。"

"拍下来。"

猴子掏出相机蹲下来对着门槛和门框拍照。胶卷过卷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在空地上响,赵大彪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陈卫东站起来绕到工具房的侧面。侧面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糊了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但窗户的插销——他够不到,但能看到——插销旁边的新鲜划痕,像是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别开过。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大彪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他在贵阳有朋友。"

"哪个朋友。"

赵大彪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没有笑:"陈队长,你这是在查案子?"

"你觉得呢。"

赵大彪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陈卫东带着猴子下了山。车开出矿区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大彪还站在原地,驼色夹克在山风里兜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底下那双黑色皮鞋的鞋面上沾了一粒白灰。

下山的路拐了一个弯,矿区看不见了。陈卫东让猴子把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的山坡上往下看。山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面是矮矮的灌木丛,再远一点能看到镇子上的烟囱。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烟点上。山风吹过来,烟往右边飘散了。

猴子从驾驶室探出头:"陈队,那个白灰到底啥意思。"

陈卫东没回头,对着山坡下面说:"人死在工具房里,后脑挨了一下。死了之后被人把手腕脚踝绑了,拖到一个地方——不是井下,是别的地方——嘴里塞了煤灰,再从那个地方扔到塌方的地方。"

猴子把车窗摇下来半边:"那怎么死的人嘴里有墙灰?"

"因为工具房的墙是新补过的。"陈卫东转过身来,把烟头摁在山坡的一块石头上,"我刚才看了,工具房西墙内侧离地三十公分左右有一块墙皮颜色不一样,比旁边的墙皮白,摸上去手感和旁边的也不一样——新的。新补的白灰。"

猴子张了张嘴,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车重新上路的时候,陈卫东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山上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戳着,像无数根手指指着同一个方向。他想起昨天太平间里那具尸体牙缝里的白灰,想起门槛上那道刮痕底下的白茬,想起赵大彪皮鞋上那一丁点白色粉末。

"猴子。"

"嗯。"

"你去找两个人——镇上的泥瓦匠。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去工具房买过白灰,或者借过刮墙的工具。不要惊动人,就说你家里要装修。"

猴子点头:"明白了。"

车下了盘山路拐上镇上的主街,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开着杂货铺和面馆,门脸不大,招牌都灰扑扑的。街上没什么人,大中午的,一个老头坐在面馆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打瞌睡。

陈卫东靠着车窗,看着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他想起来他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说"你爸前两天修家里的墙,刮了一手白灰洗都洗不掉"——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多想。

现在他想了。

那具尸体后脑挨的那一下,凶器还没找到。但如果凶器是一把刮墙的泥铲呢?泥铲的背面是平的、铁的,抡圆了拍下去,皮下组织碎了,骨头没碎。铲面上沾着白灰,拍进伤口里,跟组织混在一起。

伤口里的白瓷碎片。墙灰。新补的墙皮。赵老四的钥匙。三个死者七点十五分下井的记录。七点十五分的时候天刚亮,矿区的人刚起床,工人们正往食堂走。

没有人看见他们三个下井。

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下过井。

陈卫东闭了一下眼睛,车窗外面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昨天到今天看到的所有的东西——火化单、牙缝里的白灰、后脑的淤痕、手腕脚踝的勒痕、工具房的新墙皮、门槛的白茬、赵大彪皮鞋上的白粉末、赵老四去贵阳的车票。

还差一个东西。

他把眼睛睁开:"猴子,回县局之后你帮我查个事。"

"你说。"

"去趟火葬场。昨天矿上送过去火化的那两具尸体——查他们的火化记录,看看火化之前有没有人动过尸体,有没有人给他们洗过澡之外还做过别的事。"

猴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队你怀疑——"

"那两个烧了的人,可能嘴里也有白灰。"陈卫东把头靠在车窗上,声音低下来,"只是没人看到。"

车进了县城,主街两侧的电线杆上还挂着春节没摘完的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穗子打着旋儿地转。远处县医院的楼顶上站着几只灰鸽子,一动不动地缩着脖子看下面。

陈卫东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点烟,火苗刚窜起来就被风压灭了。他把打火机揣回去,烟重新夹到耳朵后面。

窗外的县城在往后退。面馆、邮局、供销社、新华书店——门脸都小,招牌都旧。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的水管子前面洗白菜,水溅到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卫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攥着打火机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部队的时候留下来的,快十年了颜色还没褪完。

那堵工具房的墙,新补的白灰底下盖着什么,他还不知道。但那块白灰新得刺眼,刺眼到赵大彪的皮鞋上沾了一粒他都忘了擦。

第二根烟总算点着了。陈卫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被抽出去,在车外面散了。

猴子把车拐进县局大院的时候,陈卫东那根烟刚好抽完。他把烟头在车门框上蹭灭了揣进空烟盒里——从来不往地上扔烟头,部队的习惯。

院子里停着那辆皮卡,车斗里干干净净的,昨天那口薄皮棺材的印子还在车底板上留着,一圈长方形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