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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二大案:第一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二大案 吃煤的嘴

第一章 火化单

开春以后大关县下了两场雨,路面还没干透,又刮了一夜北风,把泥地吹成了硬壳子。陈卫东早上出门的时候踩了一脚碎冰,在宿舍楼门口滑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才站稳。

传呼机是上午九点响的。他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第一案的归档材料,周德福的案卷刚往档案柜里放进去还没盖上盒盖。传呼机震了四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号码,区号是川西那边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了一段路。

"你是大关县的陈队长不?"

"我是。"

"我是川西煤矿的工人,姓刘。我们这儿出事了——今天凌晨矿洞塌方,压死了三个人,矿上说下午就火化。但是……但是我觉得不对。"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人听到,"塌方的地方不是在作业面,是在运输通道上。那个位置,人都没上班的时候塌的,不可能有人在那。"

"你说清楚点。"

"今天凌晨四点多塌的,井下没人。但矿上说'三名工人当班期间违规进入塌方区域',要按工伤处理,家属都签了字了,下午就拉到火葬场去。陈队长,我认识你们大关县的人,你破了粮库那个案子,我知道你能看出来不对劲。求你快来看看,等人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卫东握着话筒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1989年3月17日,周五。

"你叫什么?"

"我姓刘,你到了矿上问开铲车的刘师傅就行。你来了我给你带路,千万——"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像是有人走近了。姓刘的压着嗓子最后说了一句,"你快来,晚了来不及了。"然后电话挂了。

陈卫东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猴子。"

猴子从隔壁跑出来,毛衣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去后院开车,川西煤矿。我拿东西,两分钟出发。"

猴子把馒头塞进嘴里,边嚼边往楼下跑。陈卫东回办公室拿了件厚外套,把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兜里。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廖国栋办公室的门——门开着,里面没人。他没再耽搁,直接下了楼。

吉普车开出去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大关县到川西煤矿八十多公里,有一段山路,陈卫东开得快,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得厉害,猴子抓着车门把手没说话。

到煤矿的时候十一点过了。矿区的门是一道铁栅栏,旁边有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棉大衣的老头。猴子摇下车窗说"大关县公安局的",老头看了一眼车牌照,把铁栅栏推开了。吉普车开进去,煤灰味儿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酸气。

矿区不大,主井口旁边搭了临时棚子,棚子前面站了十几个人,有穿矿服的工人,也有穿便装的女人和老人。棚子里摆着三张长条桌,桌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着人形。陈卫东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从人群边上走过去,没人拦他。

他走到棚子口的时候站住了。三张桌子,中间那张的白布掀开了半边,露出一个死者的脸——三十多岁,脸圆,嘴唇发白,面色发灰,是煤矿工人常有的那种肤色。陈卫东没往近处走,隔着两米看了几秒,然后对猴子说了一句:"布掀开的那具,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个人。"

他回头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站在铲车旁边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有煤灰洗不掉的印子。陈卫东走过去,那人看见他过来,低着声说:"是陈队长不?"

"刘师傅?"

"是。那三具里面,压在最上面的那个——你看到了吧?布掀开着的那具。他叫李保田,我们班的。今天早上抬出来的时候我离得近,他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白色的,粉末样的。不像是煤灰,煤灰是黑的。"

陈卫东转头看了一眼棚子那边。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在棚子旁边跟几个家属说话,边说边拍一个老太婆的肩膀。那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肚子挺着,皮鞋锃亮,跟周围满身煤灰的工人格格不入。

"那个是谁?"

"矿主赵大彪的弟弟赵老四。矿上管后勤的,火化的事他一手操办。"

陈卫东点了下头,转身往棚子那边走。赵老四正跟一个老太太说"工亡补助金下午就发,你们放心",说到一半看到陈卫东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你是——"

"大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陈卫东。接到举报过来的。"

赵老四的笑重新挂上了,但薄了一些:"陈队长,我们这不归大关县管吧?川西煤矿是邻县的地界。"

"跨县协查,市局批了的。"陈卫东说了一句不存在的底稿,但语气平平的,像是理所当然。赵老四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陈卫东没管他,走到中间那张桌前,蹲下来,凑近死者李保田的脸。嘴唇微张,门牙缝里确实嵌着一层白色的东西,细粉末状,跟煤灰的黑形成明显对比。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棉签,轻轻在死者门牙缝里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了一丁点白色粉末。他用纸包好放进证物袋里,站起来。

赵老四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拿样东西回去鉴定。你该办你的办你的,不耽误。"

"下午就火化了,你这——"

"下午几点?"

"三点。火葬场的车两点半到。"

陈卫东没回他,转身走到棚子另一头,掀开了另外两张桌子上的白布。第一张下面是个瘦小的男人,三十来岁,嘴边干干净净的。第二张下面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工人,嘴边也干干净净的。只有李保田嘴里有白粉。

他把白布盖回去,走到棚子外面,对猴子说:"你留在这看着,别让人动中间那具,就说我在等鉴定结果。谁敢拉走你拦谁。"

"拦不住呢?"

"拦不住就拿手铐铐车。我开回大关县把东西送检,四点半之前回来。火葬场的车两点半到,你拖到四点半。"

猴子把半截馒头咽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点了点头。陈卫东已经转身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车头调转方向,原路开了出去。矿区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铁栅栏撞在门柱上"哐"的一声。

回大关县的路上开始下小雨了,雨丝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刷刷响。陈卫东把雨刷打开,雨刷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刮着,把灰蒙蒙的路面一下一下地露出来又盖上去。他的车速没减,下坡的时候更快了一些。证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的棉签头对着他,白粉末在那个小塑料袋里安安静静的。

到县里的时候十二点半。陈卫东把车停在局门口,拿着证物袋一路小跑上了二楼。吴一刀正在法医室里吃午饭,饭盒里是米饭和炒白菜,看到陈卫东进来筷子一放。

"又有什么?"

"煤矿塌方,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牙缝里有白粉。你帮我看看是什么。"

吴一刀接过证物袋打开,把棉签头取出来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两滴溶液,拿到显微镜下面看了看。他看了不到十秒就抬头了:"白灰。墙面抹的那种,石灰加胶。"

"不是煤灰?"

"不是。煤灰是黑色的碳质颗粒,这个是白色粉状的,碱性。人嘴里有煤灰正常,但不可能有这种墙灰,除非——"

"除非是死后被人塞进去的。"

吴一刀把载玻片从显微镜上拿下来,看了陈卫东一眼,没说话。他用棉签又取了点样本重新放好,说:"我写个快速鉴定报告给你,十分钟。你拿这个去拦人。"

陈卫东靠在法医室的门框上等着,吴一刀写报告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没吃饭?"

"没顾上。"

"柜子里有饼干。先垫两口。"吴一刀转回去继续写,钢笔尖在纸上走得快,沙沙沙的。

陈卫东没去拿饼干。他站在门框那儿看着窗外的雨——比回来的时候大了些,雨点打在窗户上变成一条一条的水痕往下淌。院子里没有人,值班室的老李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隔了两道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吴一刀的报告写完了,递过来。陈卫东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说了一句"谢了吴老师"转身就下了楼。

吉普车再次开出去的时候雨更大了。雨刷已经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全是流动的水幕。陈卫东开了雾灯,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还是在赶。到川西煤矿的时候两点二十五分。

铁栅栏开了。他把车开进去的时候迎面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正从矿区里面开出来——车身侧面印着"川西县火葬场"几个蓝字。面包车后面跟着一群工人,有人站在雨里看着,有人回头往棚子方向走。

陈卫东的车头横在了面包车前面,踩了刹车。两辆车在矿区门口的泥地上面对面停着,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他下了车,雨立刻把他大衣肩膀淋湿了。他走到白色面包车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司机摇下窗户,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半根烟:"干啥?"

"车上拉的什么?"

"死人。矿上出事的。"

"有几具?"

"三具。"

陈卫东绕到面包车后面,伸手去拉车厢后门。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哎你别——",但后门已经开了。车厢里并排躺着三具尸体,都装在白色尸袋里,拉链拉到了胸口。他伸手拉开第一具的拉链——李保田的脸露了出来。

他又拉开了第二具和第三具的拉链。三具都在。

陈卫东把车厢后门关上,走到驾驶座旁边,对司机说:"这车不走了。卸下来,人抬回去。"

司机嘴里的烟掉了一截在腿面上,他赶紧拍掉:"你谁啊你?矿上跟火葬场约好的,两点半拉,三点烧——"

"大关县公安局。我怀疑这是刑事案件,尸体需要保留检验。车在这等着,抬回去。什么时候检验完了什么时候放车。"

司机愣了两秒,然后转头往矿区里面喊:"赵老四!赵老四你出来!"

赵老四从棚子里钻出来,皮夹克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雨点,油亮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头上。他快步走到面包车旁边,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车厢后门。

"陈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家属都签了字了,工亡认定也出了,你这——"

"工亡认定我没看到。但我看到死者的牙缝里有白灰,不是煤灰。"陈卫东把吴一刀的鉴定报告从兜里抽出来递过去,"省厅法医的初步鉴定。人死在地面上以后,嘴里被塞了煤灰冒充矿难。我建议你配合调查,不然你的麻烦更大。"

赵老四接过报告看了看,脸色变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陈卫东一眼。雨还在下,他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把报告叠起来没有还。

"那就……抬回去吧。"

司机"啧"了一声,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后面去开车厢门。猴子从棚子里跑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着额头,但脸上带着"总算来了"的表情,跑过来帮司机一起把尸袋往外抬。

陈卫东站在雨里看着他们把三具尸体重新抬回棚子里去。雨越下越大了,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是一面大鼓在远处不停地擂。他大衣湿了大半,站在那儿没动,看着那三只白色尸袋被放在长条桌上摆好,心里闪了一下——三具。三具都是嘴里有白灰?还是只有李保田有?他刚才只来得及拉开拉链看了脸,没来得及检查嘴里。

他走到棚子里蹲下来,拉开其他两具尸袋的拉链,掰开第二具和第三具死者的嘴唇看了看——第二具嘴角边有黑色的煤灰,嘴里也是黑的。第三具嘴边也黑。只有李保田嘴里有白灰。为什么?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只处理了一具?还是因为他压在最上面,下面两具仓促间没来得及处理?

陈卫东把拉链拉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老四站在棚子边上,跟几个工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矿区深处走了,步子快,皮夹克的背影在雨里晃了两下就拐进了办公室那排平房。

陈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对猴子说:"你把这里盯着,看好尸体。我去矿上转转。"

猴子说:"行。你伞——"

"不用。"

陈卫东走进了雨里。雨把整个矿区的煤灰和尘土都打湿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煤渣味,脚底下踩的是灰黑色的泥浆。他往矿井口的方向走,井口旁边停着一辆轨道车,轨道车旁边就是那排平房办公室,赵老四刚才拐进去的那间在最里头。

他没直奔那间,而是先在矿上转了一圈,看了井口的标识牌和运输通道的示意图。李保田被压死的位置不在作业面,在运输通道。凌晨四点多,运输通道不该有人。但三具尸体都从那里挖出来的——是塌方把他们埋了,还是他们先死了再被搬到塌方位置的?

他在雨里蹲在运输通道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地面,但雨太大了,什么痕迹都冲没了。他站起来,往那排平房走去。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但窗户透出灯光。

他敲了门。

过了好几秒门才开,赵老四站在门里,皮夹克已经脱了,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陈卫东一眼,侧了侧身让出半边门缝:"陈队长进来吧,外面雨大。"

陈卫东进了屋。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矿区平面图和生产排班表。桌上有烟灰缸、保温杯、一摞纸。其中一张纸是火化申请单,家属签字栏已经签了三个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赵老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陈队长你打算查什么?三具尸体都在那,工亡的认定手续齐全,家属也没闹事。你一个邻县的跑过来拦火葬场的车——就算你是市局派的,也不至于吧?"

陈卫东没坐。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赵老四的眼睛,说了一句:"你给我看一下班表。今天凌晨谁在运输通道值班。"

赵老四吐了口烟,在烟雾后面眯了眯眼睛。他不紧不慢地从桌上那摞纸里抽出一张排班表推过来。陈卫东接过去看了一眼——凌晨四点那班,运输通道的值班人员一栏是空的。

"上面没写人。"

"对,没写。运输通道按排班本来不该有人。凌晨四点作业面停工,运输通道也停工。所以我不晓得他们三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赵老四把烟灰弹了弹,"但我也是才知道的,我跟陈队长你一样,都是看了尸体才晓得的。"

陈卫东把排班表放回桌上,没再问。他看了一眼赵老四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发黄,是老烟民。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长,两公分左右,颜色浅了,像是很久以前的。

"赵老板,你哥呢?"

"我哥不常在矿上,在市里住。"

"这个矿是你管?"

"我管后勤。生产、安全、人事,各有各的人管。"

陈卫东点了下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四还坐在椅子上,烟叼在嘴里,眼睛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口烟对视了一秒,然后陈卫东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密密的细雨。他走过泥浆地回到棚子那边,猴子正站在棚子里靠墙的地方,衣服还是湿的,但脸上表情比刚才活了。

"怎么样?"

"火葬场的车拦住了。三具尸体都在。"猴子说,"但刚才家属那边有人来找我说'我们不追究了',问我什么时候能烧。"

"谁说的?"

"一个老太太。是李保田他妈。她说'矿上给了一万块钱,我们认了'。"

陈卫东站在棚子檐下,看着雨落在泥地上溅起的小水花。一万块钱。1989年的一万块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攒两三年。矿上这么急着把三具尸体烧了,然后每家给了一万块钱封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胶鞋底上沾了厚厚的灰黑色泥浆,鞋边沿缝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把那点白色抠出来捻了捻,是石灰,跟李保田牙缝里的一样。矿上工具房里抹墙用的那种白灰。

"猴子,你找个人看着尸体,两个人轮班。天黑了也得有人守。明天一早我去矿上工具房转一圈。"

猴子应了一声,开始张罗找人换班。陈卫东站在棚子边上,把脚底的白灰在泥地上蹭掉了。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像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样子。

远处的山在雨雾里只剩一道灰黑的轮廓,看不清山脊线在哪里。矿区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像是一个一个攥不紧的拳头,伸出来了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