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刑侦  年代文     

第一大案:第一案终结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十章 第一案结

案子结得比预想的快。

周德福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省厅的鉴定报告和周德福的口供对得上,七具白骨的身份也确认了五个,另外两个还在比对。陈卫东写了结案报告,从头到尾改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猴子说"再改局长该着急了",他把第五遍交了上去。

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市局那边批了回文,周德福判了死缓,缓期两年执行。消息传回队里的时候大家松了口气,郑主任还专门从粮库过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跟猴子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概意思是"多亏了你们",猴子点头哈腰地送走了。

陈卫东没在院子里。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结案报告的底稿,钢笔搁在报告旁边,墨水瓶盖拧开了没盖上。窗外的雪早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像是雪天结束以后的那种灰,不深不浅的,把什么都盖了一层。

他重新翻了一遍结案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案件经过、侦查过程、证据清单、尸检结论、嫌疑人供述、处理意见——每个部分都写齐了,签字栏空着,等他的最后一笔。

他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签字栏前面那个位置上。写"陈"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不是写不下去的那种顿,是手停了一拍,像是写这个字之前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廖国栋的名字、转案申请上"详情面议"那行字、猴子说"廖科长往贵阳跑了四五趟但卷宗里一次记录都没有"——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极快,快到他手上的笔只停了一拍。

他把"陈卫东"三个字写完,搁下笔,把墨水瓶盖拧上。报告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了。

他站起来,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交到内勤那边归档。内勤的小姑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队,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

"还行。"他说。

"案子结了你该休息几天了。"小姑娘把报告收进文件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陈卫东站在门口没走。他看着那扇关上的文件柜门,想起来一件事——赵建国那本卷宗还锁在他抽屉里。那份转案申请的底稿还在他大衣内兜里。账册还在抽屉最里面。

他没想好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也没想好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就是有那么一团东西在脑子里堵着,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暗,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剩下那盏的灯管末端发黑,光打在走廊地面上是一段一段的。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座机响了,但不是他的。是隔壁老王的。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账册和卷宗都在,原样放着。他把抽屉推回去,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

"进。"

门推开一条缝,猴子探头进来:"陈队,有人找你。"

陈卫东抬头看他。猴子的表情有点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在楼下大厅。你下来看看。"

陈卫东站起来,跟着猴子下了楼。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大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黑棉袄,头发有些白了,脸冻得有些发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握着一样东西,像是攥着怕掉了似的。她站在门口的穿堂风里,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像是赶了远路来的。

陈卫东走到她面前。女人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角发红,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没怎么睡过。她的嘴唇动了动,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哑:"同志,你是陈队长不?"

"我是。"

女人把手里攥着的那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陈卫东接过来翻到正面,照片上是个男人,方脸,眉毛浓,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有些凶。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1986,贵阳。"

陈卫东握着那张照片的手没动。他的眼睛从照片背面移开,抬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愣,往后退了半步。

"同志?"

"你男人叫什么?"

"赵建国。"女人说,"我男人叫赵建国。他八六年三月在贵阳没了,我找了他五年了。公安局的说他可能来大关了,我就来大关了。我找了他五年了,同志,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

陈卫东没说话。他低头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跟卷宗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赵建国,1986年3月,贵阳。账册上第四页写着的那个名字。白骨中第四具,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他握着那张照片,指关节攥得发白。女人看他没说话,眼圈又开始发红,手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

"同志……"2

段评

共十二大案

"你跟我来。"陈卫东说。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女人跟在他后面,布袋的带子在她肩上勒着,走得有些踉跄。猴子在后头帮她把布袋提了起来,三个人一起上了楼,进了陈卫东的办公室。

陈卫东让女人在椅子上坐下,猴子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女人捧着搪瓷缸没喝,两只手捂着缸壁取暖,眼睛一直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拉开抽屉,把账册拿了出来。他翻到第四页,那页上面写着"赵建国,1986.3,贵阳,已送"。他没有把账册给女人看,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放回抽屉,然后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用白布包着的骨头。第四具白骨左手的缺指那块骨头,吴一刀做完鉴定以后给他留了一小块样本,用纸包着放在物证科,他去签了字才拿回来。

他把白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截指骨。关节处的骨头微微发黄,尖端是平整的断口,跟正常的指骨不一样。他把那截指骨放在桌上,推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低头看着那截骨头,看了好几秒。她没碰,只是看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别的什么,嘴唇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

"你男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不是?"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她说:"他年轻时在工地出了事,小指被砸断了,接不回去,就一直短一截。"

陈卫东把那截指骨收回来,重新用白布包好放回抽屉。他坐下来,看着女人,说了一句话:"你男人已经没了。我们刚找到他的遗骨,还没全部确认完。"

女人的手攥着搪瓷缸不动了。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那个空处,看了很长时间。陈卫东没催她,猴子在旁边站着也没吭声,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最后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陈卫东说:"过两天,等确认完了就可以。"

女人点了点头。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扶着椅背站了几秒才站稳。她看了陈卫东一眼,嘴巴张了一下想说句什么,但没说出来,低了低头,转身往外走。猴子要送她,她摆了摆手。

陈卫东坐在桌边没动。他听到女人的脚步声下了楼,出了大厅,然后院子里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之后就没有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茶叶末,搪瓷缸的蓝边在日光灯下发暗。

他把抽屉重新拉开,把账册翻到第四页,看着"赵建国"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廖"字——周德福写的,最后那笔收了两次,有点犹豫的痕迹。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鼻,但干净。他看着楼下的院子——女人已经走了,院门口的地上留着一小片湿迹,是她鞋底带进来的雪化掉的。远处粮库的铁皮顶灰灰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比前两天薄了一些,天边有一线白光,像是太阳正要往那边落下去。

他关上窗户,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抽屉里的那本卷宗也拿了出来——"86—037,赵建国失踪案"。他翻开第一页,经办人签字栏里写着"廖国栋"。他看着那个名字,把卷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回抽屉,把账册也放回去,把赵建国妻子留下的那张照片夹进了账册封皮内侧,然后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了大衣内兜里——跟那份旧平房里翻出来的底稿放在同一个口袋。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黑。他坐在那儿没开灯,手搭在桌面上,眼睛看着窗外。

街对面一户人家的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再远一点的一栋楼上,一扇窗户也亮了,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整个大关县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灯来,在这个冬天的傍晚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升的什么东西,升到半空就定住了。

陈卫东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下面压着那把抽屉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他慢慢地收拢了手指,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开灯,摸黑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一盏灯还亮着,就是那盏没坏的日光灯,光照在走廊地面上是一段黄一段白。他踩着那一段一段的光走过去,下了楼,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风小了些,但还是凉的。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深蓝的天和一颗星,不大,亮着。他看了那颗星一会儿,然后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抬脚往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他办公室的窗户黑着,旁边一扇窗户也黑着。廖国栋今天晚上不在,他下午去市局开会了,那扇窗户一整天都没亮过。

陈卫东转回头,上了楼。

宿舍里的暖气片温温的,不烫手但也不凉。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大衣内兜——底稿还在,照片也还在。他把手收回来,躺了下去,木板床响了一声。

天花板上有月光照进来,细细的一道,把墙上的那道裂缝照出来了一半。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冬天的夜里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两声就停了。再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铁轮碾在铁轨上,从远到近再走远,声音由弱变强再由强变弱,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穿过去又抽走了。

陈卫东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