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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大案:第九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九章 同名

陈卫东是被传呼机震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花,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满屋子都是碎碎的淡黄色。传呼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局里的号码,他回过去,接电话的是猴子。

"吴老师回来了,在物证间。"

"我这就来。"

他挂了电话,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洗脸的时候水凉得刺骨,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就出了门。走到局里的时候吴一刀已经蹲在物证间的地上了,面前七只麻袋打开着,白骨一具一具地摆在旧报纸上,按着挖出来的顺序排列。吴一刀戴着手套,手里捏着一根胫骨对着窗户的光看,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卫东,你过来看这个。"

陈卫东蹲到他旁边。吴一刀把手里那根骨头递过来,指着胫骨中段的一个位置:"这一带有三处刀痕,很浅,但看断面是生前留下的。不是致命伤,是被人拿刀扎过,没扎透,扎到骨头就停了。"

"三处?"

"三处。间距差不多,像是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深度也一样。"吴一刀把那根骨头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根肋骨,"你看这个——肋骨上有愈合痕迹。断过,自己长好了。说明这个人死之前至少几个月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

陈卫东看着那一排白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第七具白骨,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吴一刀翻到第七具骨头的麻袋,把那截左手的指骨找出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指头是旧伤,断了以后长好了的,不是死后弄的。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少半截指头。"

陈卫东蹲在地上没动。七具白骨,每一个都有自己活着时候的印记——刀痕、断骨、缺指。他想起账册上那些名字,七个名字后面只跟着日期和"已送"两个字,没有年龄,没有特征,没有职业。但骨头把这些东西都留下来了。

"吴老师,你帮我仔细鉴定一下——这七具白骨各自的大致年龄、身高、有没有旧伤、牙齿的情况,越细越好。"

吴一刀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响了一声。他没说话,重新蹲下去,一具一具地翻那些骨头。

陈卫东从物证间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想了一下,回了办公室,把昨晚那本卷宗重新拿了出来,翻到第三页——那份"转案申请"。他盯着"根据线索,失踪人可能已转移至大关县境内"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贵阳市局刑侦支队的内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贵阳口音:"喂,哪个?"

"大关县刑侦大队,我姓陈。想查一个人——你们86年有个失踪案,赵建国,3月报的案。你那边还有没有当时案子的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赵建国……86年?你等等。"一阵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男的回来了,"有,档案在的。失踪男,45岁,工地临时工,86年3月15号晚上下班以后没回家,身上带着当天的工钱。报案的家属说他平时不喝酒不赌博,不像是自己走的。查了一个月没线索,后来转你们大关县了。"

"转案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有线索指向你们那边。"

"什么线索?"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我翻一下……哎,这里只写了'接群众反映,失踪人在大关县境内出现'。没有具体的,就这一句话。"

"这个群众反映是谁接的?"

"转案申请是分局那边批的,当时经手的人……我看看,签字的叫廖国栋,是你们那边的。你认不认得?"

陈卫东握着电话的手没动,声音也没变:"认得。转案的申请是你们分局写的,还是你们分局批的?"

"申请是分局内部办的,我们这边只负责提供协查材料。具体转案的理由,我记得当时是你们廖国栋同志来了一趟贵阳,跟分局那边沟通了,分局后来批的。"

"他来贵阳是哪一天?"

"具体的我没印象了,大概是3月20号前后。他来了以后说大关那边有线索,分局就批了转案。也没费什么周折,这种跨市的案子转来转去也常见,只要两边都同意就行。"

陈卫东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他坐在桌边没动,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周德福账册上"赵建国,1986.3,贵阳,已送",周德福让周德福"睡着"送到崖边的时间应该也是3月中下旬。廖国栋3月20号前后去贵阳跟分局沟通,把赵建国的案子从贵阳市局转到大关县来。然后4月1号签收,5月写核查报告说"未发现线索"暂停调查。

赵建国的案子原本在贵阳市局,如果按正常程序查下去,也许能查出他跟周德福的关系。但廖国栋把它转到了自己手上,转到一个没有线索的地方,然后停掉了。

陈卫东把电话拨到省厅档案科,报了卷宗编号,请对方把那份转案申请的原件调出来传真一份过来。对方说调档要办手续,最快明天。陈卫东说好,挂了电话以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猴子正在洗车,水管的水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汽,猴子一边冲一边拿抹布擦。吴一刀的法医室窗户开着半边,能听到里面翻东西的声响。远处粮库的铁皮顶在上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白晃晃的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身走到资料室门口。推门进去,重新拉开那排铁皮柜的第三层抽屉,把"86—037"旁边几本卷宗也抽了出来——86年的其他失踪案,大关县本地的、周边县的,一共六七本。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封面和经办人签字栏,翻了五本,经办人都是不同的人。只有赵建国那一本,经办人是廖国栋。

他把那六七本卷宗按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有点酸。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赵建国那本卷宗又翻开,最后看了一遍那份转案申请上的签字。

"同意接收。大关县公安局刑警队,廖国栋。"廖字的笔画多,"国"字的框写得方方正正,"栋"字的最后一笔收得重。他看了几遍,把签字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猴子探头进来:"陈队,吴老师那边出来了些结果,让你过去一趟。"

陈卫东把卷宗合上放回抽屉,跟着猴子去了法医室。吴一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七具白骨的基本信息。他看到陈卫东进来,把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第一具,男性,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年龄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左肋第三根肋骨有愈合过的骨折。第二具,女性,一米六零左右,年龄三十五到四十,腰椎有明显增生。第三具,男性,一米七出头,年龄五十上下,牙齿掉了三颗。第四具,男性,一米七二左右,年龄四十五到五十,左手小指缺一截——就是你说的那具。"

陈卫东的目光在第四具的信息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看。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七具白骨各有各的年龄、身高、旧伤和牙齿状况。吴一刀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七个人里面没有本地口音区常见的那些特征——没有长期吃辣导致牙釉质磨损的痕迹,也没有山区常见的氟斑牙。他们可能都不是本地人。"

陈卫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兜里。"辛苦了,吴老师。"

吴一刀摆了摆手,转头继续收拾那些骨头了。陈卫东从法医室出来的时候猴子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猴子问了一句:"陈队,你是不是在查赵建国那个案子?"

陈卫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你从资料室拿了一本卷宗出来,今天早上又看你打电话。"猴子说,"那个赵建国……是不是周德福账册上那个?"

陈卫东没说话,但也没否认。猴子站在楼梯口等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陈队,赵建国的案子我也听说过一些。我去年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过那本卷宗,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贵阳的案子转到大关来,转来以后没查几天就停了。我问过老李,老李说那个案子是廖科长接的,你别问。"

陈卫东看着他:"老李还说什么了?"

"老李说,廖科长接了那个案子以后,有一段时间经常周末往外跑。说是去贵阳出差,但每次都是自己开车去,不带人。回来以后也没写什么报告。"猴子说,"老李当时是值班室的,每天看进进出出,他说那段时间廖科长往贵阳跑了至少四五趟。但卷宗里一次出差记录都没有。"

陈卫东站在楼梯口没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猴子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在阴影里。猴子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话说完了才觉得冷。

"这些东西你别说出去。"

"我不会说。"猴子说,"我就是觉得……你查什么我都跟着。"

陈卫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下楼了。他没有回办公室,出了楼门去了档案室后面那排旧平房——那里堆着一些老东西,十年以上的档案底稿、作废的登记表、淘汰的办公设备。他推开门进去,里面一股灰尘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已经被老鼠啃了边角。

他在最里面那个柜子里翻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一份1986年的"转案申请"底稿。不是卷宗里那份复印件,是当时由大关县公安局拟的、发往贵阳市局的原件底稿。纸已经黄了,边角卷着,字迹是蓝黑钢笔写的,但底下没有签字。底稿的抬头写的是"关于接收赵建国失踪案管辖权的请示",正文跟卷宗里那份基本一致,但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被划掉了两条横线,但勉强还能辨认出来:

"请贵局予以支持。大关县方面已掌握重要线索,详情面议。——廖"

陈卫东蹲在灰尘里把那行批注看了三遍。"详情面议"——什么意思?卷宗里没有"详情",核查报告里也没有"详情"。廖国栋在转案的时候说有"重要线索",但转完以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停了。

他小心地把那张底稿折好放进大衣内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那排平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院子里的雪在中午的光线里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回了办公楼,上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下午两点多,他正在办公室里把赵建国卷宗里的信息往本子上抄,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省厅档案科打来的:"陈队长,你早上要的那份传真,我发过去了,你收一下。"

他走到走廊另一头的传真机旁边,机器正在往外吐纸,一张、两张、三张。他等全部吐完才拿起来看——是那份转案申请的原件影印件,跟卷宗里那份格式一样,但纸张的抬头、公章、签字全都有。他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签字栏里写着:"同意转案。贵阳市公安局南明分局,经办人:刘文明。"

上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示,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已与廖国栋同志当面沟通。同意转大关县管辖。"签字是分局领导的。

陈卫东拿着那几页纸站在传真机旁边看了一会儿。当面沟通。廖国栋去贵阳当面沟通的。沟通了什么?他手里有什么"重要线索"?这些问题的答案卷宗里没有,底稿上没有,传真件上也没有。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文件夹里,走回办公室,重新坐下来。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本账册和那本卷宗并排摊开的样子。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拉开,把账册和卷宗都收进去,锁好,把钥匙放回兜里。

窗外太阳开始偏西了,冬天的下午走得快,三点多就开始发灰。远处的粮库铁皮顶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再往远处去的山脊线在薄薄的暮霭里变得模糊。陈卫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本子和笔,把那行批注抄了下来——"大关县方面已掌握重要线索,详情面议。"

他在"详情面议"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又划了一条。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快不慢,节奏稳。脚步声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停了,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廖国栋回来了。

陈卫东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关门声,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他站了几秒钟,把门轻轻关上了。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把抽屉里的卷宗重新拿出来翻开到第一页,在经办人签字栏那三个字下面,拿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廖国栋"三个字圈在中间。

他看了那个圈一会儿,然后把卷宗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