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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大案:第三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三章:雪地上的脚印

  “李小花?哪个李小花?我不太记得了。”

  廖国栋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搪瓷缸沿在嘴唇上停了两秒才放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那句话留足了分量。

  陈卫东没接话,双手捧着搪瓷缸暖手,指头扣在缸沿上,隔着一层薄瓷感受那点热乎气。两个人中间隔着廖国栋那张老红木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隔着三米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1986年贵阳走失那个,”陈卫东平着嗓子说,“协查通报发到我们局,经办人那一栏签的是你的名。你不记得了?”

  廖国栋往后靠了靠,椅子背压着墙嘎吱响了一声。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伸手拿起桌上那包“红梅”弹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徐徐吐出来,在两个人中间横着飘过去。

  “那都好几年了,”他说,“走失案子多了去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你今天是查粮库那个案子,怎么就翻到八六年的卷宗去了?”

  “顺手翻了一下。”

  “顺手翻了一下?”廖国栋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这顺手翻的,怕是翻了半天吧。”

  陈卫东没有否认。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吐,咽下去了。

  廖国栋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粮库那个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

  “有什么线索没有?”

  “有一些。”

  廖国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笑了一声:“你这个脾气,跟刚来的时候一样。问一句答半句,生怕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卫东说:“习惯了。部队带兵的时候,不该说的不能多说。”

  “那倒是,”廖国栋点点头,“转业回来这几年,适应得还行?”

  “还行。”

  “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廖国栋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缸里,“你刚来不久,很多情况不熟悉。粮库那个案子不大不小,但毕竟是第一条人命,办好办漂亮了,对你往后也有好处。”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和气,一样热络。陈卫东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却是早上在粮库值班室听到的那一句——“廖科长九点半来的,进去看了一圈,走的时候说现场可以收了。”

  陈卫东说:“廖科长,你今天早上去了粮库?”

  “去了。路过那边,顺道进去看了一眼。”廖国栋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里,“老郑给我打的电话,说死人了,我就过去看看。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是跟吴老师一起走的。后来你带的那个——姓杨的师傅——又进库房去了一趟?”

  廖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小杨进去帮我拿个东西。我早上走的时候把钢笔落里面了,他回去帮我拿。”

  “拿着了?”

  “拿着了。”廖国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放在桌上,笔帽上刻着一个“廖”字,银灰色的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刚才那句话有漏洞——廖国栋的钢笔是派克牌的,黑色笔身银灰笔帽,那笔帽上的“廖”字是刻上去的,这种笔在九毛钱的“大关县百货公司”柜台里买不到,得去省城。廖国栋随身带着用了好几年了,他在队里见过不止一次。但这样的笔,会是“落”在一间死人待过的库房里的吗?

  如果只是落了一支笔,让值班的民警帮忙送回来就行,为什么特意让姓杨的专程跑一趟?

  陈卫东没有再问。他端起搪瓷缸把剩下半口水喝完了,站起来:“廖科长,那我先下去了。案子有进展我再来汇报。”

  廖国栋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别太急,慢慢查。这才第一天,线索会慢慢浮出来的。有什么拿不准的,你随时上来找我。”

  陈卫东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廖科长。周德福你认识不?”

  廖国栋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烟灰缸,听到这个名字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哪个周德福?”

  “粮库后山坡种药材的。”

  廖国栋想了想:“听说过,不熟。”

  “他今天早上不见了。”

  “不见了?”廖国栋皱了皱眉头,表情像是认真想了一下,“可能去镇上赶集了吧,他那种种药材的,隔段时间要出门卖货的。”

  陈卫东说:“也许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口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院子。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飘着,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不清楚,但落在窗台上就成了一片薄薄的白。

  陈卫东在想刚才那句“听说过,不熟”。廖国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烟灰缸,手上在收拾桌面,嘴角没有动。他在收拾桌面的时候,右手把那支“钢笔”挪了一下位置,从桌子的左上角挪到右上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才放下去。

  如果有人特意提起一个你“不熟”的人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去碰一支笔?

  陈卫东转身下楼,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后院吴一刀那里。吴一刀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翻一本旧书,看到陈卫东进来,把书合上了:“聊完了?”

  “聊完了。”

  “怎么样?”

  陈卫东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吴老师,那个姓杨的司机,你以前见过没有?”

  吴一刀想了想:“他是今年秋天来的,说是廖科长的远房亲戚,从下面镇上调上来的,帮忙开车跑腿。具体什么来历,我不太清楚。你问他做什么?”

  “今天早上你看到他进库房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他手里除了钢笔还拿了别的没有?”

  吴一刀把烟叼在嘴里想了一会儿:“钢笔我没看到。我远远看着,他出来的时候两个手插在兜里的,看不清拿没拿东西。但有一点——”他顿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右边衣摆底下鼓了一小块,像是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我当时以为是大团结还是纸片什么的,没太在意。”

  陈卫东把这个细节记住了。吴一刀看他脸色不对,问道:“你觉得廖科长有问题?”

  陈卫东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吴一刀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写了几个字——“门没有锁过”。

  吴一刀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脸上的表情绷了一下。

  “这是老周写的,”陈卫东说,“他写在纸条上卷在钥匙柄里,压在腿下面。周德福说他翻墙进去的时候门锁着,老周让他把门锁上了。但老周留的字条说门没有锁过。两个人在同一点上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吴一刀把纸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你怎么确定这是老周写的?”

  “笔迹跟另外一张日历纸上的一致。日历纸是在周德福家里垃圾堆里翻到的。”

  陈卫东把口袋里的日历纸掏出来铺在桌上:“你看。”

  吴一刀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同样的歪斜、同样的用力过猛笔尖戳纸、同样的铅笔。他看了半分钟,点了点头:“是一个人写的。”

  “那就是说老周死之前写过至少两张纸条——一张塞进了钥匙柄里,一张撕了日历纸写。日历纸最后到了周德福家里,钥匙纸条压在自己腿底下。”

  “那桌上那张呢?”

  陈卫东说:“被拿走了。”

  “姓杨的?”

  “对。”

  吴一刀把两张纸条推开,靠在椅背上抽烟。陈卫东站在他对面等着,等他抽完那根烟。

  吴一刀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雪下得大了,院子里已经白茫茫一片,停着的三轮摩托车上落了厚厚一层,像是盖了床白棉被。

  “陈卫东,”吴一刀背对着他说,“你来队里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你觉得廖国栋这个人怎么样?”

  “业务好,人缘好,不争不抢。”

  吴一刀没有回头:“那你知不知道他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听说是八六年调来的。”

  “八六年之前呢?”

  陈卫东没有回答。吴一刀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八六年之前他在贵阳。就是那个李小花走失的——同一年、同一个地方。他是那年来大关县的,来了之后没多久就升了科长。他在贵阳干了七年,七年里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你觉得一个办过那么多案子的老警察,会‘不太记得’一个走失女人的名字吗?”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的雪越下越急,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陈卫东站了一会儿,把两张纸条收好放回口袋里。“吴老师,我今天晚上再去一趟粮库。”

  “去干什么?”

  “再去看看现场。早上人太多了,有些东西可能没看全。”

  吴一刀看了看窗外:“雪这么大,天也快黑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陈卫东转身走出了吴一刀的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暗下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楼门口走进来——那人穿着黑棉袄,低着头,肩膀上落了一层雪。正是姓杨的司机。他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卫东站在楼梯上,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瞬。姓杨的先移开了目光,往走廊另一头走,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

  “杨师傅。”陈卫东喊了一声。

  姓杨的站住了,回头看他:“陈队长?”

  “买的什么?”

  姓杨的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哦,买了两包烟,给廖科长带的。”

  陈卫东点了点头:“慢走。”

  姓杨的转身走了。陈卫东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深,整个身子微微向右倾斜,每走一步肩头的雪就簌簌往下掉一层。陈卫东在脑子里把他走路的样子记了下来:右脚,右胯,右肩倾斜约五度。

  他出了楼门,穿过院子,在漫天大雪里往粮库方向走去。雪打在脸上又冷又湿,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加快了步子。街上没什么人了,路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像是踩着碎骨头。

  走到粮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粮库大门关着,值班室里亮着一盏黄澄澄的灯,一个人影坐在窗后面,是另外一个守夜的——老周死了之后临时找来的替班,姓什么陈卫东不知道。他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那人站起来开了门,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披着军大衣,睡眼惺忪的。

  “公安同志?这么晚了……”

  “我进去看看现场。”

  胖子犹豫了一下:“那间库房门锁上了,钥匙在郑主任那儿。”

  “你帮我打个灯就行。”

  胖子从值班室拿了把手电筒,跟着陈卫东往粮库里面走。雪地上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去,走到那间库房门口的时候,门上的挂锁还在,崭新的铁挂锁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胖子拿手电照了一下锁:“锁了,钥匙郑主任拿走了。”

  陈卫东蹲下来看那把锁——跟早上看到的一样,铁挂锁,新崭崭的,表面没有划痕没有撬痕。他站起来,绕到库房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排矮冬青,早上来的时候冬青叶子上的雪被碰掉了一块,现在又积上了新的一层。他拨开冬青,蹲下来看墙根底下。

  手电的光照在墙根处。地面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满了,看不清了。但陈卫东并不是来找脚印的。他把手电筒举高,照着后墙的墙面——灰砖墙,砖缝里塞着水泥,墙面粗糙,有些地方砖块边缘已经碎了。

  他在墙根底下慢慢挪着步子,手电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墙面。然后他停住了。

  在墙跟窗台之间大约一米高的位置,有一块砖的边角碎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芯。碎口的颜色比周围的老砖浅,说明这个碎口是最近形成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碎口——边缘有点扎手,是新茬子。他又把手电光往下面照了照,墙根的地面上落了砖屑,只有几粒,但确实是新掉下来的。

  有人翻过这面墙。

  翻墙的时候脚蹬在墙面上,蹬掉了那个砖角。那人翻进去之后没有原路翻出来,因为如果是翻出来再蹬一次的话,砖角上应该有第二次的擦痕,但砖角上只有一处擦痕。也就是说——有人翻了这面墙进了粮库院子,然后没有再翻出来。他从正门出去的。

  陈卫东蹲在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墙正对着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他用手电光扫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干——跟早上看到的一样,树皮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刮痕,大概在下巴的高度。他又走到早上捡到扣子的那个位置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和积雪,把地上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没有再找到第二颗扣子。

  但是他在落叶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白色的线头,已经被雪水泡烂了,但还能看出是棉线。他捡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线头的一端是齐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断下来的。

  他把线头放进口袋,跟钥匙和扣子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那棵树、那间黑黝黝的库房。

  胖子在远处喊着:“公安同志,好了没有?冷得很哦!”

  陈卫东转身走回去。经过值班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胖子:“早上廖科长来的时候,那个穿黑棉袄的司机,你看到他没有?”

  胖子想了想:“看到一个,瘦瘦的,个子不高,跟着廖科长进来的。后来廖科长走了,他还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

  “转了一会儿?多久?”

  “大概十来分钟。”

  “他去了哪里?”

  胖子指了指后墙的方向:“往后墙那边走了,可能是上厕所。我也没注意。”

  陈卫东没有再问了。他道了声谢,出了粮库大门,往县城方向走。雪夜里的路不好走,一脚踩下去雪没到脚脖子。他走了半条街就停下来喘口气,站在路边往远处看——大关县城里面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筒子楼那边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是他住的那间。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找到了局里管档案的老刘家。老刘住在一间平房里,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有人在看新闻联播。陈卫东敲门,老刘来开门,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陈队?这么晚了……”

  “老刘,我问你个事。今天上午猴子来找你调八六年的卷宗,你给他找了,对吧?”

  “嗯,找了。”

  “那卷宗里面夹的那几样附件——签收单、走访记录、还有李大花的补充说明——你确定原来是有五份的?”

  老刘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确定。这个案子我记得清楚,因为八六年那会儿我刚调来管档案不久,那个卷宗是我亲手归的档,五份附件我亲手夹进去的。后来廖科长办结之后把卷宗要回去看过一次,还给我的时候我翻了一下——就剩三份了。我当时还问了一句‘那两份呢’,廖科长说‘附到别的材料里去了’。我没好意思再问。”

  陈卫东站在老刘家门口,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老刘那张在门缝灯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心里终于把最后一根线头接上了——李大花的那份补充说明,廖国栋拿走了。他之所以拿走,是因为那份补充说明里面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谢谢老刘,”陈卫东说,“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进了雪夜里。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亮色。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过筛子一样,一粒一粒地筛过去。

  钥匙、扣子、纸条、日历纸、线头、皮鞋印、棕榈叶绳、姓杨的右腿、老刘口中那两份“附到别处去了”的材料、廖国栋那支“落在库房里”的钢笔、还有那句“哪个李小花?我不太记得了”。

  他走回筒子楼的时候,楼里已经静了。他踩着楼梯上到三楼,掏钥匙开了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还在下,静静的,落下来的声音像是被整个世界吞掉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把今天捡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摆了五样——钥匙、扣子、日历纸、线头、还有他从吴一刀那儿复印的尸检报告封面。

  他在黑暗中盯着那五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钥匙,把缠在钥匙柄上的白线重新拆开,又把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遍。“门没有锁过。”

  他盯着那五个半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关县的夜晚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