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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大案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二章:尸斑不说话

  资料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响。陈卫东手里攥着那本卷宗,封面上“廖国栋”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回自己办公室坐下,翻开第一页从头看。李小花,女,二十二岁,贵阳南明区人,1986年3月15日在南明区文化路走失。走失当天穿一件碎花棉袄、黑裤子、黑布鞋,身上没带身份证。报案人叫李大明——她哥哥。报案日期是3月16日,走失第二天就报了。

  卷宗里夹着一张《协查通报》的回执,上面有各地公安局的签收记录。大关县公安局这一栏的签收人是廖国栋,日期是1986年3月20日。从贵阳走失到大关县签收,五天。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正常流程。

  但陈卫东注意到一件事。卷宗后面的“调查记录”部分,只有三页。第一页是报案人李大明的口述,第二页是走失地派出所的走访记录,第三页是一段手写的结语——“经多方查找,未发现李小花下落,拟作失踪人口备案处理”。结语下面的签字是廖国栋。

  三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走失了,所有调查只有三页纸。走访记录上只列了四个人——两个邻居、一个同事、一个过路的老太太。就这些了。

  陈卫东把卷宗合上,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雪还在下,办公室暖气片嗡嗡响着,楼下猴子扫雪的声音“沙沙沙”地传上来。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又放下,重新翻开卷宗,把那封《协查通报》的回执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签收栏的日期是3月20日,但通报本身的签发日期是3月16日。四天时间,从贵阳到大关县。照理说协查通报应该走市局转县局,但这份通报是直接发到大关县刑警队的。

  不合规矩。陈卫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开走访记录那一页,把四个被走访人的名字抄了下来——邻居张翠花、同事王秀兰、同事赵红梅、过路老太太不知名。就这四个。一个走失的年轻女人,居然只有四个被走访的人——她单位里其他人呢?她朋友呢?她常去的地方呢?什么都没有。

  陈卫东合上卷宗,把它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穿上了大衣。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是局里办公室的小周,抱着一摞文件往楼上走,看见陈卫东点了点头:“陈队,吴老师找你,说法医鉴定报告出来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卫东径直下了楼,穿过院子,进了后院那栋矮房子。吴一刀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就是一股福尔马林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吴一刀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纸,手里夹着根烟,看陈卫东进来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陈卫东坐下来,等着他先说。吴一刀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罐头瓶里——罐头瓶里装了半瓶水,烟头在里面浮浮沉沉地漂了一层。

  “尸检做完了。”吴一刀说,“跟你早上看的差不多。老周,男,五十三岁,大关县粮库合同工。死亡时间昨晚七点到八点半之间,死因是急性心源性猝死——也就是说他的心脏突然停了,没有外部暴力致命伤。”

  “勒痕呢?”

  “脖子上那道,我给你说说。”吴一刀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宽度二到四毫米,不规整,不是绳子也不是铁丝。材质,我在电子显微镜下看了,表面有不规则纤维结构,像是某种天然材料。你猜是什么?”

  “草绳?”

  “比草绳细,比麻绳软。绞了几股搓在一起的,像是——棕榈叶撕成条搓的。”吴一刀把烟拿下来弹了弹,“西南这边有人拿棕榈叶搓绳子绑东西,软,不掉色,勒在人身上不割皮。老周手上的勒痕边缘很光滑,没有擦伤或者勒破皮的地方,说明凶手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棕榈叶绳。”

  “对。这种绳子本地人用得多,外地人不会用。”

  陈卫东记下了。“手脚上的勒痕呢?”

  “同一种材料,同一个人绑的。手腕、脚踝、脖子,三处勒痕的间距、宽度、绞股数都一致。也就是说,凶手绑这三处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根绳子,裁成三段,分别缠的。”吴一刀从桌上那几张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这是勒痕的比对图,你自己看。”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三处勒痕的纹路放大照片并排摆着,确实一模一样。棕榈叶搓的绳子——这个信息让陈卫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粮库后山坡上那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串干棕榈叶。他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串叶子就挂在周德福家门框旁边。

  “还有泥。”吴一刀又抽出一张纸,“老周鞋底纹路里嵌的红褐色黏土,我化验了。成分是红壤,含铁量高,有机质丰富,适合种药材。大关县周边只有后山坡那片地是这种土。我已经找县农业局的人核实了,那一片种药材的坡地,土质特征跟老周鞋底上的完全吻合。”

  “后山坡上除了周德福,还有谁种药材?”

  “就他一个。”

  陈卫东点了点头,把那张化验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吴一刀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等他放好了才开口:“你早上是不是去过后山坡了?”

  “去了。”

  “见到人了?”

  “见到了。周德福,种药材的。”

  吴一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把桌上的烟灰缸拿过来磕了磕烟灰:“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一些事。尸检报告就这些了,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身问了一句:“吴老师,那个李小花,你听说过没有?”

  吴一刀正在重新点烟,火柴划到一半停住了。“哪个李小花?”

  “1986年,贵阳走失的,协查通报发到大关县,廖国栋签收的。”

  吴一刀划着了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我不太清楚那个案子。”

  他说“不太清楚”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卫东没有追问,说了声“好”,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冷风从门缝灌进来,他紧了紧大衣领子,穿过院子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上午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老周死在反锁的库房里,门窗完好,无第三人的鞋印,但人死了。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周德福说他进去的时候门锁着,后来老周让他把门锁上了。周德福是从后墙翻进来的。凶手如果也是翻墙进来的,那凶手进去的时候周德福可能已经走了。

  第二,凶手杀了老周之后,用棕榈叶绳把他绑了,手脚和脖子。脖子上的勒痕是死后挂上去的。为什么要挂?吴一刀说“做给人看的”。做给今天早上开门的人看——也就是让第一个看到的人觉得老周是被勒死的,而不是吓死的。

  第三,周德福说老周生前跟他说“有人站在坡顶往下看”,黑衣、驼背、个子不高。粮库值班老头也看到了同样的人影。廖国栋今天早上来现场的时候,带了一个同样特征的人。

  第四,周德福中山装的第一颗扣子掉在粮库后墙的老槐树底下,他说是翻墙的时候刮掉的,但那段墙只有一米多高,成年人翻过去衣襟不会蹭到那棵树,扣子为什么会掉在树根底下?除非他靠在那棵树上做了什么事。

  第五,廖国栋来现场收走了现场警戒线,然后老周桌上那张纸不见了。那张纸上写了什么?老周是在害怕的时候写的——周德福说老周那天脸色不好,说他“心里有事”,说他觉得“今晚要出事情”。一个害怕的人,在等死之前,会写什么?

  第六,老周自己的钥匙压在腿下面,钥匙柄的白线里卷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门没有锁过”。

  门没有锁过。

  陈卫东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周德福说他进去的时候门锁着,老周让他把门锁上了——锁的是库房正门,后墙没有门。如果门没有锁过,那就是说周德福在说谎?还是说老周在说谎?

  还是说,老周写的“门没有锁过”指的是别的一扇门?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扑了他一脸。他站在窗口让风吹了一会儿,看到院子里猴子已经扫完了雪,正蹲在摩托车旁边用棉布擦排气管上的泥。

  “猴子!”他喊了一声。

  猴子抬头:“陈队?”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后山坡,再找那个姓周的聊两句。”

  猴子把棉布一扔站起来:“走!”

  长江750在雪地里又跑了一趟后山坡。这次猴子没在坡底下等,跟着陈卫东一起往上爬。两个人踩着湿滑的红泥,“啪嗒啪嗒”上了坡顶。周家药材的门关着,门口那串干棕榈叶被雪压得垂了下来。

  陈卫东敲门,里面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屋里没人。灶是冷的,炉子是灭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搪瓷缸倒扣着放在桌角。整个屋子收拾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干净得过分了。

  猴子看了看屋里:“人呢?”

  陈卫东走到灶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锅底——凉的。他蹲下来看炉膛,里面的灰是冷的,没有余温。

  周德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猴子问。

  陈卫东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槛上的泥印——新踩上去的脚印还没干透,方向是往外走的,顺着山坡下去的。也就是说,周德福刚走不久。可能就是他跟吴一刀说话的那段时间走的。

  他出门的时候把被子叠好、把锅刷干净、把搪瓷缸扣在桌角上。一个逃跑的人不会做这些事。一个离开的人才会。离开和逃跑不一样。逃跑是慌的,离开是收拾好了走的。

  周德福是收拾好了走的。他知道自己会被查。他可能早就准备好要走了。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坡下的雪地,那串刚踩出来的新脚印顺着山坡延伸下去,在拐弯的地方被雪盖住了。

  “追不追?”猴子问。

  “不追了。”陈卫东说,“他知道我看到扣子了,他不会让我们找到的。”

  “那咋办?”

  “先回去。你帮我查一件事。”

  “啥事?”

  “1986年,贵阳走失了一个叫李小花的女人。协查通报发到大关县,经办人是廖国栋。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案子当年是谁负责的走访,走访记录写了什么,有没有后续。另外再去问一下局里管档案的老刘,问他当年廖国栋有没有办过跟这个李小花有关的事。”

  猴子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

  两个人下了山坡,上了摩托车。猴子发动了车刚要开,陈卫东忽然说了一句:“等一下。”

  猴子熄了火:“咋?”

  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从老槐树底下捡来的黑扣子,在手里转了转。塑料的,四个眼,边缘有磨损。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凸起字,像是模具压出来的。

  他把扣子凑近了看,那行字是——“黔南制衣厂,85”。

  黔南制衣厂。陈卫东知道这个厂,大关县南边二十里,贵州地界上,以前是集体企业,后来黄了。他早上没注意到背面有字,因为太暗了,现在在雪光底下才看清。

  他把扣子重新放回口袋。“走吧。”

  长江750在雪地里碾着两道深辙往回跑。陈卫东坐在车斗里,手里攥着那颗扣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棕榈叶绳、后山坡的红泥、掉在老槐树底下的扣子、黔南制衣厂的85年款、周德福收拾好了的屋子、老周腿底下压的钥匙、钥匙白线里卷着的纸条、纸条上的五个半字——“门没有锁过”——然后最上面一层,廖国栋今天早上来了一趟现场,带了一个黑棉袄的驼背男人。

  长江750在刑警队大院门口停了下来。陈卫东下了车,刚要往里头走,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桑塔纳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的人正探出半个身子抽烟,穿着一件黑棉袄,个子不高。

  那人看见陈卫东走过来,把烟头扔了,从车上下来。他站直了身子,但背还是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性地缩着肩膀。他冲陈卫东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陈队长,廖科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下午三点在办公室等你,让你去一趟。”

  陈卫东站在桑塔纳前面,看着那个人。黑棉袄、驼背、个子不高。跟粮库值班老头描述的一模一样,跟周德福转述老周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是廖科长的司机?”陈卫东问。

  “帮忙跑跑腿。”

  “怎么称呼?”

  那人又动了一下嘴角:“姓杨。”

  “杨师傅在刑警队干了多久了?”

  “没多久,”姓杨的说,“今年才来的。陈队长,三点钟,廖科长等着你。我先走了。”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了桑塔纳,调头出了大院。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印子,往办公楼那边去了。陈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走远,猴子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陈队,这个人……”

  “我知道。”

  “他就是早上跟廖科长去粮库那个?”

  “嗯。”

  猴子沉默了一下:“那周德福说坡上那个驼背的……”

  “嗯。”

  猴子没再说话。陈卫东转身往楼里走,推开办公楼的门,在一楼的穿衣镜前面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大衣,胡子两天没刮了,眼窝有点陷,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神还行,还亮着。

  他上楼回了办公室,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颗扣子,又看了看那把黄铜钥匙,然后把抽屉锁上了。他看了一眼表——下午两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去见廖国栋。

  他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老周(粮库守夜人),1988年11月20日,死因:心脏骤停(惊吓)。勒痕材质:棕榈叶绳。现场:反锁,无脚印。鞋底:后山坡红泥。扣子:黔南制衣厂85款。钥匙:压在大腿下,白线里藏纸条,写‘门没有锁过’。目击:驼背黑衣男人,两次出现。廖国栋:今早到场,撤警戒线,桌上纸条失踪。廖国栋带人:驼背黑衣。周德福:坡顶种植药材,扣子主人,今晨离开。去向不明。关联:1986年李小花失踪案,经办人廖国栋。”

  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在“廖国栋”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窗外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办公桌上的闹钟“嗒嗒嗒”地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陈卫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钟面,看着分针从二点二十走到二点二十一,再走到二点二十二。

  他要想想,等会儿进了廖国栋的办公室,该怎么开口,先问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