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大案:雨夜赶尸人
第一章:铁皮门
十一月二十号,大关县下了第一场雪。
粮库守夜的老周就是那天晚上死的。死在反锁的库房里,门窗完好,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歪着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上结了一层白霜。手腕、脚踝、脖子上各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什么细细的东西给他仔细地绑过。
郑主任早上七点半拿备用钥匙开门,看见这副光景当场就跪了,趴在门口吐了半天。爬起来打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拨了三回才把号拨全。
电话打进刑警队的时候,陈卫东正在用搪瓷缸喝隔夜茶根泡的凉水——昨晚上剩的,忘了倒,早上也懒得重新烧。他听到话筒里郑主任那个变了调的嗓子喊"死人了死人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连茶根都没倒就出了门。
长江750在雪地里跑了十五分钟才到粮库。陈卫东从车斗里跨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雪已经被看热闹的人踩成了泥浆,黑乎乎的一滩一滩的,沾了半条裤子。他没管,拨开人群就往里走。
两个民警守在库房门口,看见他来让开了路。陈卫东推开门进去,那股味道先涌出来——粮食的霉味、冬天的寒气,还有一股尿骚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甜气。他在部队带兵十几年,闻过这种味道。那是人死透了之后大小便失禁混着血渗进棉褥子里、被冷空气冻住了又慢慢化开的气味。
老周就坐在那张单人木板床上,上半身靠着墙,两条腿直直伸着,黑布鞋摆在床前的地上,脚尖朝外整整齐齐的。他歪着脑袋,闭着眼,嘴唇上一圈白霜,脸色跟纸一样白。
陈卫东蹲下去,膝盖离地面一拳的距离。他先看老周的脸,然后把目光移到老周的手腕上。紫黑色的勒痕一圈一圈缠着,勒痕的宽度不一样,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间隔均匀——两毫米到四毫米之间,像是用什么细细的、不规则的绳索缠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户。两扇木框玻璃窗,从里面插了插销。插销是铁打的,拇指粗细,严丝合缝地插在扣眼里,没有撬动的痕迹。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里外都看不见。
他再看地面。土地面,扫过,但扫得不干净,墙角还堆着一点灰。地上只有两串脚印——一串是郑主任刚才进来留下的胶鞋印,踩得深,看得出他当时慌了;另一串是老周自己的回力鞋印,从床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没第三个人的脚印。
陈卫东绕到粮囤后面。粮囤靠着墙,用苇席围的,里面装满了稻谷,堆到了顶。苇席外面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过去蹭了一下。粮囤和墙之间有一条窄缝,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蹲下来看。
粮囤后面的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水渍,已经干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干透了,但印子还在——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的范围,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点毛糙。不是水倒出来的,像是有人把什么湿的东西搁在这里靠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一眼粮囤的苇席——那片水渍的正上方,苇席上有两道平行的刮痕,间隔大约三十公分。
陈卫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声张,从窄缝里退出来,站在床边重新看老周。
老周的脖子中间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横过喉结,勒得整整齐齐。吴一刀还没来,但陈卫东当了十几年兵,见过死人,他知道勒死的人脖子上的勒痕是什么样——老周这个不对,太整齐了,像是被人量着尺寸做上去的。
他正蹲在那儿看,门口传来脚步声。吴一刀穿着白大褂拎着木头箱子进来了,头上戴着灰色的绒线帽,箱子的搭扣上沾着昨晚上落上去的雪粒。他看了陈卫东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就动手。
陈卫东站起来退到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吴一刀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先翻了翻老周的眼皮,照了手电看瞳孔,又掰开嘴检查舌头和口腔。然后他拿出直肠温度计测尸温,拿游标卡尺量勒痕宽度,拿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蘸老周嘴唇上的白霜放在鼻子跟前闻。整个过程大约一刻钟,库房里只有老鼠在粮囤里窸窸窣窣爬的声音。
吴一刀站起来,摘了手套,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死了十到十二个钟头,昨晚上七八点。"
"舌头没发绀,面皮不紫,不是勒死的。"
"死因是心脏骤停,突发性的。吓死的。"
陈卫东的眉头一拧。
吴一刀吐了口烟接着说:"手腕脚踝上的勒痕是死后留下的,人死透了才缠上去的。没有皮下出血,说明缠的时候血已经不流了。脖子上那道也是死的状态挂上去的,挂了大概几分钟就摘了。不是致命伤。"
陈卫东说:"你刚才说他吓死的?"
"心脏骤停。"
"为什么吓死?"
吴一刀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然后看了一眼老周的手腕和脚踝:"我不知道什么吓的他。但我知道这绑法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手脚上勒痕的间距——手腕上的间距跟肩膀同宽,脚踝上的跟胯骨同宽。三十公分左右。这个间距,你见过什么东西是三十公分宽的?"
陈卫东看着他没说话。
吴一刀把烟叼回嘴里,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扁担两头挑东西的时候,挑夫的肩膀宽度,就是三十公分。"
库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郑主任带着两个粮库职工想过来看情况,被门口的民警拦住了。吴一刀的声音压低了:"这个绑法,是用扁担挑人的绑法。"
陈卫东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到老周的脸上,那张白的像纸一样的脸,嘴唇上的白霜已经开始化了,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脖子的时候在那道紫黑色勒痕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淌下去。
"吴老师,"他说,"你说他是吓死的。一个人能被什么东西吓死?"
吴一刀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没急着回答。他把橡胶手套脱下来扔进工具箱,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人半夜坐在自己守夜的屋子里,门反锁着,窗关着,忽然看到一个人从黑暗里朝他走过来——这个人长什么样他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但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他的心脏先停了,然后来人又花了几分钟在他脖子上挂了绳子,绑了他的手脚。这是做给人看的。"
"做给谁看?"
吴一刀看了他一眼:"你说呢?给今天早上开门的人看。"
说完他拎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查吧。我回去做解剖。对了,老周的鞋你看过没有?"
"看了。"
"鞋底什么泥?"
陈卫东蹲下来翻了翻老周那双摆在床前的黑布鞋。前脚掌纹路里嵌着几粒暗色的东西,他拿指甲抠了一粒下来搓了搓——红褐色的黏土,带着草腥气。
"红褐色的。粮库里没有这种土。"
吴一刀说:"粮库后头的山坡是这种土。种药材的。"
说完他走了。
陈卫东蹲在原地捏着那粒红褐色的泥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库房。外面的雪比早上大了些,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尽,但少了很多。他看了一眼人群,然后从侧面的窄巷子穿过去翻过一道矮墙,上了后山。
山坡不陡,但红泥被雪水浸透了又黏又滑,走一步陷一步。他沿着垄沟往上爬,雪地上有一串胶鞋印往坡上走,又被新雪盖了大半,但不仔细看还能辨出方向。他顺着脚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串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还有另外一双。
一双皮鞋印。
纹路细密规整,一看就是制式的。不像普通老百姓穿的。
陈卫东蹲下来拿手指比了一下,皮鞋印比前面那串胶鞋印略浅,但比胶鞋印新——胶鞋印被雪盖了一层,皮鞋印上只有薄薄一层雪。按这个下雪的速度,皮鞋印是后半夜到天亮之间踩上去的。
谁会在下着雪的深更半夜上到这片山坡上?
他把鞋印花纹记在脑子里,继续往上走。山坡顶上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板,红漆写着"周家药材"四个字,被风雪吹得快看不清了。那串胶鞋印直接通进房子里面,皮鞋印也通进去然后折返往坡下走了。
陈卫东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里,穿着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胸前第一颗扣子不见了。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正低头喝水,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穿警服的陈卫东,碗差点没端稳。
"你是哪个?"
"陈卫东,县公安局的。"
"公安同志有什么事?"
"粮库的事你不知道?"
周德福的表情没怎么变,就是眉头动了一下:"晓得的,郑主任刚才来找过我,说让我等着公安问话。"
"你昨晚在坡上待到几点?"
"天擦黑就回来睡了。冬天没得活干,药材都收了。"
"有人看到你天擦黑的时候从坡上下去了。"
"下去借了个铲子,老周那儿借的。"
"走后墙?"
"近。"
"怎么不走前门?"
周德福把搪瓷缸放到桌上,看着陈卫东:"后墙翻过去就是老周住的那间,近一大截。我懒得绕路。"
陈卫东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周德福脚上那双深蓝色胶鞋。42码左右,鞋底纹路跟山坡上那串新脚印对得上。他又看了一眼周德福的胸前——中山装第一颗扣子的位置只留下两根线头,扣子是被人扯掉的。
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扣子:"你看看这个。"
周德福伸手要接,陈卫东把手缩回来了。周德福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嘴角往下垂了垂。
"这是我衣服上的。"他说。
"你确定?"
"确定。我扣子掉了三四天了,一直没找到。"
"那为什么会在粮库后墙老槐树底下?"
周德福的手慢慢地放下了。他看了陈卫东几秒钟,然后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要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说:"我那天下傍晚去借铲子的时候,翻后墙被树枝刮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掉的。"
"你翻后墙进去的时候,老周在不在?"
"在。"
"他什么样?"
"他坐在床上喝酒。脸色不太好。"
"你进去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人这两天在坡顶上站着往下看。穿黑衣服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才走。他不认识那个人。他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
周德福说话的时候陈卫东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但陈卫东注意到一件事——周德福说完这段话之后,左脚无意识地跺了一下地面,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虫子。
"老周那晚上喝了几两?"
"不多,半碗的样子。"
"他平时喝多少?"
"一瓶。"
"那天为什么只喝了半碗?"
周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心里有事,喝不进去了。"
"什么事?"
"他没说。就是说心里有事,觉得今晚要出事情。"
陈卫东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话?"
"就是我去借铲子的时候。"
"当时你站在哪里?"
"我站在库房门口,他坐在床上。"
"他看见你翻墙进来的吗?"
周德福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动了动,然后说了句:"我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坐在床上,我喊了一声他才转过头。那个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库房门的钥匙。"
陈卫东站在那里没有动。雪花从门框里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吹过来吹过去。
"你进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周德福说:"锁着的。我翻墙进去之后从里面给他开了门,又把门锁上了。"
"为什么锁?"
"他说他怕那个人。他说天黑之后坡顶那个人又来了。他想把门锁上。"
陈卫东把周德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然后走出了那间土坯房。他走到坡顶向下看了一眼——粮库的灰屋顶、灰扑扑的院子、门口那堆还没散尽的人、远处大关县灰蒙蒙的街道全都盖在雪下面。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站在那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老周死在后半夜,七八点钟。死前见过周德福来借铲子,跟周德福说了有人在坡上盯着他看。天黑之后那个人又来了,老周叫周德福锁了门。然后呢?门反锁着,那个人怎么进来的?
周德福翻墙进来能进来,别人也能翻墙进来。
但门上没有撬痕,窗栓没有动过。
如果那个人不是在老周锁门之前就藏在库房里了呢?
那老周就是跟一个藏在库房里的人待了一个多钟头。然后那个人在某个时候忽然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老周看到他的脸,吓死了。然后那个人把老周绑成那个样子,从里面开了门走出去——老周死后他可以从里面开门,不用从外面撬。
然后他在外面把门锁上。
但钥匙呢?老周手里攥着钥匙。那个人拿走钥匙锁了门之后,钥匙去了哪里?
陈卫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往下走。雪越下越大了,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除了雪什么也看不清。
回到粮库门口猴子还在摩托车旁边蹲着,看见他回来站起来:"陈队,吴老师回去了,说解剖结果明天出来。"
"嗯。"
"你找到啥了没有?"
陈卫东没回答,跨进车斗里。
猴子发动了车,长江750碾着雪"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跑。风呼呼地灌进车斗,陈卫东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在里面闭着眼想。
钥匙。老周手里的钥匙。那个人拿走钥匙锁了门之后钥匙去哪了?
如果那个人拿走了钥匙,那老周身上就没有钥匙。郑主任拿备用钥匙开的门。老周自己那把钥匙不在身上。但谁都没有注意这件事。
陈卫东睁开眼睛,隔着车斗的边沿看过去——粮库的屋顶在雪幕里越来越远了。他想起早上看到的一个细节:老周床头的桌子上除了搪瓷碗、筷子和半瓶酒,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当时他没打开看,以为是老周随手写的什么。
那张纸还在吗?
"掉头。"陈卫东说。
猴子一愣:"啥?"
"掉头!回粮库!"
长江750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转,轮胎在冰面上蹭出一串刺耳的尖叫,然后"突突突"地掉头往回冲。
陈卫东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翻来滚去——那张纸如果是老周写的,写的什么?如果那个人藏在了库房里那么久,老周为什么不喊不叫?老周是吓死的,但他死之前的一个多钟头里他在干什么?是在等人,还是在——写东西?
车还没停稳陈卫东就从车斗里跳了出来,快步冲进粮库大门。郑主任还在院子里没走,看见他又回来了吓了一跳:"同志,还有啥子事?"
陈卫东没答话,直接推开了那扇铁皮门。库房里那股腥甜气还在,但比早上淡了些。他走到老周的床前,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搪瓷碗、筷子、酒瓶,都在。
那张纸不在了。
陈卫东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没有。
他蹲下来看桌底下,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郑主任:"你早上进来的时候,桌子上除了碗筷和酒瓶,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郑主任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
陈卫东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块擦过的痕迹,比周围的灰浅了一圈。那块痕迹的大小跟一张纸差不多。
有人在他走之后又进过这间库房。
陈卫东转身走出库房,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上看了一圈。粮库职工有三四个在院子里站着,都看着他,没人说话。他看着那几个人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都低着头。
陈卫东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门口的警戒线是谁撤的?"
早上他来的时候民警在门口拉了警戒线,但现在警戒线已经被收了,只剩两根竹竿戳在那里。
郑主任说:"哦,那个——九点多的时候廖科长来了,说现场已经看完了就叫人撤了。"
陈卫东顿住了。
"哪个廖科长?"
"你们刑警队的廖国栋廖科长嘛。他来转了一圈,进库房里看了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现场可以收了。"
陈卫东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问:"廖科长来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九点半。"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人,穿黑棉袄的,个子不高,我看不清脸。"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但他没有动。他在脑子里算时间——九点半他来的时候,自己正坐在刑警队办公室里泡茶,吴一刀刚走,解剖还没开始。廖国栋来了一趟粮库,看了现场,然后叫人撤了警戒线,把现场交给了粮库的人。
然后那张桌子上的纸就不见了。
陈卫东转身又进了库房。这次他蹲在床边,重新看老周的身体——吴一刀已经检查过了,但床上的被子还保持原样。他伸手掀开老周的被子,被子底下有一件东西,压在老周的大腿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是一把黄铜钥匙。
老周自己的那把钥匙。
陈卫东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老式的黄铜钥匙,跟郑主任那把一样,但旧一些,钥匙柄上缠了一圈白线,像是怕弄丢。
这把钥匙为什么在老周大腿底下压着?
如果老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钥匙,那钥匙应该在床上散落着,甚至可能滚到地上。但它被整整齐齐地压在老周的大腿下面,被子盖着。
有人把钥匙塞进去的。
陈卫东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钥匙柄的白线缠得很细,里面似乎塞了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拆开白线,里面卷着一小片纸。纸条很小,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就停住了。
写的是:"门没有锁过。"
陈卫东把那五个半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钥匙柄里,把白线重新缠上,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猴子和郑主任都在院子里看着他,但他谁也没看,径直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去。
经过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值班室的老头:"早上廖科长来的时候带的那人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黑棉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没看清正脸,一直低着头。"
陈卫东点了点头,迈出了大门。
他走出去五十步的时候,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冷冷的。
他在雪地里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粮库——灰扑扑的屋顶、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天。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卷着碎雪往他脸上打。
他又想起那颗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黑扣子。
周德福的扣子,被扯掉在粮库后墙的老槐树底下。
周德福说,老周跟他说,坡顶上站过一个穿黑衣服的、背有点驼的男人。
廖国栋带来的那个人,穿黑棉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陈卫东把棉大衣的领子重新竖起来,把脸往里面缩了缩,转身往县城的方向走。
雪落在他身后那串脚印上,一层一层地盖过去,不到十分钟就快看不清了。
但那些脚印走过的方向,他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