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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大案:第四章

九十年代,我破的十二大要案

第四章:赤脚医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陈卫东就醒了。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了眼,天蒙蒙亮又被窗外的雪光晃醒了。筒子楼的暖气半夜就停了,被窝里冷得像冰窖,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他没洗脸,先坐到桌前把昨天那五样东西又摆了出来。钥匙、扣子、日历纸、线头、尸检报告封面。五样东西排成一行,在早晨灰白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陈卫东拿起线头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拿起扣子翻到背面,再次确认了那行字——“黔南制衣厂,85”。他把扣子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穿衣服出了门。

  自行车还在车棚里撂着,昨晚上回来没锁,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拿袖子扫了一把骑上去,出了大院往南骑。雪后的路面不好走,有些地方结了冰,车轮碾上去打滑,他放慢了速度,两脚撑着地面慢慢往前溜。

  大关县南边二十里过了省界就是贵州地盘。黔南制衣厂就在省界旁边,一个叫摆浪的小镇上。陈卫东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远远看见一排灰扑扑的厂房蹲在路边,铁皮屋顶锈得发红,门口挂着的厂牌歪了半边,上面“黔南制衣厂”几个字掉了两个笔画。

  厂子已经黄了好几年了。院门关着,铁门上了锁,锁锈得跟铁门焊在一起了。陈卫东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绕到侧面看了看——侧面的小门虚掩着,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厂房的门窗全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听到旁边一间小屋里有人咳嗽,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个老头,围着炉子在烤火,抬头看见穿着警服的陈卫东,愣了一下:“你是哪个?”

  “公安局的,”陈卫东亮了亮证件,“来查点东西。老人家,这厂子以前的事你还记得不?”

  老头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我在这厂干了二十多年了,看守的,厂子黄了也没走,镇政府让我留在这儿看房子。你查什么?”

  “以前厂里的职工名单,还有没有留底?”

  老头想了想:“档案室的东西都搬走了,搬到镇上去了一部分,剩下的烧了。不过花名册我倒是有几本,当年发工资用的,我没舍得扔。”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柜子前面蹲下来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拽出三本厚厚的工作手册,封皮上沾着灰:“你要哪年的?”

  “八五年的,八六年的。”

  老头翻了两本,抽出其中一册递给他:“这是八五年的。八六年的那本,不知道丢哪去了,可能被老鼠啃了。”

  陈卫东接过来翻开。纸页已经发黄了,手写的,蓝黑墨水的钢笔字,一页一页排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在“制衣二组”那一页停住了,目光从名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扫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周德福”。

  周德福。黔南制衣厂制衣二组职工。1985年在册。

  陈卫东继续往下看,同一个组里还有六个人。第五行写着一个名字——“杨大成”。

  杨大成。陈卫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往前翻到花名册的首页,上面列着全厂的职工总表。他在总表里找“杨大成”这个名字,旁边备注栏里写着“摆浪镇人”,备注栏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弟:杨二虎,在大关县务工”。

  杨二虎。

  姓杨的司机。

  陈卫东合上花名册,问老头:“这个杨大成,还在不在镇上?”

  老头想了想:“走了好几年了。他弟弟在你们大关县那边混得好,把他接过去了。”

  “接过去做什么?”

  “听说给他弟弟帮忙。他弟弟在大关县给什么单位开车,忙不过来,把亲哥叫去搭把手。”

  陈卫东把花名册上“杨大成”那一页折了个角,记下了他的家庭地址——摆浪镇老街37号。他把花名册还给老头:“老人家,这本册子能不能借我两天?”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了。记得还就行。”

  陈卫东把花名册夹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骑上自行车往回赶。风灌进领口冷得钻骨头,但他蹬得飞快,车轮在冰面上“吱吱嘎嘎”地响。

  回到大关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没回局里,先去了老街37号。摆浪镇的老街37号在大关县城的南边,一栋老旧的二层楼房,楼下开着一间杂货铺。陈卫东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店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杨大成在不在?”

  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找他什么事?”

  “公安局的,想跟他了解点情况。”

  女人把豆子放下,擦了擦手:“杨大成不在。他去年就走了。”

  “去哪了?”

  女人低着头不看他:“死了。去年冬天得的急病,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陈卫东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他弟弟呢?杨二虎,你认识不?”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认识。他是大成他弟,在大关县给公家开车。大成死了之后……他来过两回,把大成的东西都收拾走了。”

  “杨大成死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事?比如,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陈卫东一眼:“有个穿黑衣服的,隔段时间就来一回。大成的弟弟也来过,但跟那个人不是一起来的。那个穿黑衣服的来了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大成也不跟我说是什么事。”

  “穿黑衣服的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跟大成他弟差不多高。我不太记得脸了,他每次来都戴着帽子。”

  陈卫东没有再问了。他走出杂货铺的时候,那串信息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行——周德福和杨大成在黔南制衣厂同一个班组干活,杨大成的弟弟杨二虎是廖国栋的司机,杨大成去年冬天死了,死之前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驼背男人经常来找他,而这个驼背男人跟杨二虎差不多高。

  陈卫东骑上自行车往局里赶。到了刑警队大院他直接把车一撂,跑上楼去找猴子。猴子正蹲在二楼走廊里抽烟,看见他上来站了起来:“陈队,你跑哪去了?吴老师找你两回了。”

  “你帮我查一个人,”陈卫东说,“杨二虎。廖科长的司机。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大关县的、谁介绍来的、户籍在哪。越快越好。”

  猴子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去。”

  “还有,”陈卫东把他拉到走廊角落里压低了声音,“你去户籍科查一下杨二虎的资料,他是不是摆浪镇人,他哥杨大成是不是死了。查完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猴子把烟掐了转身就跑。陈卫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然后把那本花名册放在桌上翻开到制衣二组那一页。他看着“周德福”和“杨大成”这两个名字并列排在同一行里,中间只隔了一个名字。

  同班组的工友。1985年一起干活的人。那时候周德福还不到三十,杨大成比他大几岁。他们的弟弟后来成了廖国栋的司机——杨二虎。而这个司机在粮库案发的第二天,跟廖国栋一起出现在了现场,还进了一趟库房,“顺手”拿走了老周桌上的东西。

  陈卫东在周德福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又在杨大成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在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

  他正在看那条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猴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陈队,查到了。”

  “说。”

  猴子走进来把门带上:“杨二虎,摆浪镇人,初中文化,今年春天来大关县的。介绍人那一栏填的是廖国栋的名字。以前在大关县没有工作记录。”

  “他哥呢?”

  猴子顿了一下,把那张纸翻过来:“杨大成,去年冬天死的。户籍已经注销了。死亡原因填的是‘突发性疾病’。但我去医院问了一下——当时接诊的医生说杨大成不是病死的,是喝农药自杀的。他死之前三天刚刚报过警,说什么‘有人要害他’。派出所去问了一次,他说是喝酒了胡说的,就没再管。三天之后他就死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后背紧贴着木头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去年冬天。”

  “对,去年冬天。跟李小花失踪案隔了两年。”

  陈卫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花名册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张他还看不清全貌的图。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我去粮库后山坡一趟。你在这儿等着,如果廖科长来找我,就说我去乡下了。”

  猴子说:“还去山坡?周德福不是已经跑了?”

  “他跑之前收拾了屋子,但没有带走墙上那串棕榈叶绳。一个急着跑的人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东西。”

  “你是说……”

  “他不是自己跑的。”陈卫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猴子一眼,“是有人叫他跑的。那个人告诉他不用担心绳子的事——会有人来处理。但那个人没有来。所以绳子还挂在墙上。”

  他说完就出了门,快步穿过院子往粮库方向走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又深又密的脚印。

  走到粮库后山坡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山坡上那间土坯房还跟昨天一样,门关着,门口那串干棕榈叶被雪压得垂下来。他踩着湿滑的红泥爬上去,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屋里跟昨天一样。灶台冷的,锅倒扣着,杯子倒扣着,被子叠好的,墙上的棕榈叶绳还在。但陈卫东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东西上。他看的是地面——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过的地方。雪水化了又干了之后留下的泥印,比别处颜色深一点,形状像一只脚的脚印。

  他蹲下来仔细看。不是他的脚印,是新的。比他的脚小一点。

  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间屋子。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锅底——凉的。但他又摸了一下灶台的台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被拿走不久。

  他低头看灶台下面的地面。地上落了一小撮烟灰——是香烟的烟灰,灰白色的,带着一点未燃尽的黑色末子。他用手捏了一点闻了闻,是“红梅”牌的。

  廖国栋抽的就是“红梅”。

  陈卫东蹲在灶台前面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廖国栋不仅来了粮库现场、派人进了库房拿了老周桌上的东西、还来过周德福的家。他来拿走了周德福没有带走的东西。周德福走之前把灶台收拾干净了、把杯子倒扣了、把被子叠好了,但他没有把墙上的棕榈叶绳带走。廖国栋来之后——棕榈叶绳还挂在墙上,但灶台上的台面靠墙那一小块是温的——他拿走了周德福藏在灶台里的东西。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灶台侧面蹲下来,把灶台的铁皮围板掀开一条缝。他的手电光打进去,里面是空的。但铁皮围板的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有什么硬的东西长期搁在这里磨出来的。

  周德福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灶台的夹层里。廖国栋来拿走了。

  陈卫东把铁皮围板放回去,站起来最后看了一圈屋子。墙上的棕榈叶绳还挂着,没有被动过。廖国栋要的不是绳子,是藏在灶台夹层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陈卫东走出屋子,把门带上。站在门口的风雪里,他把昨天到今天所有的线索重新拼了一遍——周德福在黔南制衣厂跟杨大成同班组、杨大成是杨二虎的亲哥、杨大成的死因是被掩盖了的自杀、杨大成自杀之前报过警说有人要害他、杨二虎是廖国栋的司机、周德福在案发第二天早上“失踪”了、廖国栋来过周德福的屋子拿走了灶台夹层里的东西。

  一张网。从1985年的黔南制衣厂到1986年李小花走失案到大关县刑警队科长办公室到粮库守夜人的死,一张织了至少三年的网。

  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天的天。灰白灰白的,什么都没有。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坡下走,走到半坡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粮库的方向——灰扑扑的屋顶在雪幕里只剩一个轮廓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周德福今年不到四十,杨大成去年死的。如果他们1985年就在一起干活,那他们至少认识了三年以上。三年里他们经历过什么?

  从黔南制衣厂倒闭到李小花走失,中间只隔了一年。

  陈卫东下了山坡,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半条街的时候迎面来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他身边慢慢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杨二虎那张脸。他歪着头看着陈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陈队长,这么大雪天的,你还在外面跑啊?”

  陈卫东把自行车停住,也看着他:“杨师傅,你哥杨大成是去年冬天死的?”

  杨二虎的表情僵了一瞬——那种僵只有一眨眼,然后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样子。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陈队长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打听一下。”

  杨二虎顿了一下,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笑:“陈队长,我哥的事跟粮库那个案子没关系。你不用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粮库的案子?”

  杨二虎的表情第二次僵住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住了,没有敲下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说了一句:“廖科长说的。他说你在负责那个案子。”

  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了。黑色的玻璃把那张脸挡住了,桑塔纳开走了,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条笔直的印子。

  陈卫东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回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的大衣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杨二虎那个表情——他提起“我哥的事”的时候,那种僵住的感觉,不像是伤心,更像是害怕。

  他在怕什么?

  回到局里的时候猴子还在办公室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站了起来:“陈队,我找到了杨大成的报警记录。”

  “哪一年的?”

  “去年秋天,他死之前三个月。报警内容只有一句话——‘有人在跟踪我,我认识那个人,姓周’。派出所的人去问了一次,他改口了,说是喝酒了。然后就结了。”

  姓周的。

  周德福。

  陈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花名册翻到那一页,看着“周德福”和“杨大成”并列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他合上花名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整个大关县都被盖在底下。

  他听到猴子在后面说:“陈队,这个案子……好像比我们想的要大。”

  陈卫东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说了一句:“晚饭我请你。去街口那家面馆。”

  “吃面?”

  “嗯。吃完你帮我做件事。”

  “啥事?”

  陈卫东转过身来:“帮我盯一下杨二虎。他今天晚上要去见一个人。”

  猴子站在那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最后点了点头:“行。”

  陈卫东拿起大衣重新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黑扣子看了一眼——“黔南制衣厂,85”。

  他把扣子放回口袋,推开了门。走廊里暖气片的嗡嗡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楚。他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的,一声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