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雨季终于过去了,久违的日头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齐府后院的那几株老槐树照得斑驳陆离。
齐熙养伤的日子,这齐府的后院便成了九门里最热闹的所在,却也成了某些人的禁地。
齐铁嘴这几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齐熙的房门口,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经都念完。
“哎哟,我的亲妹妹诶,你这伤口可千万得捂好了,别见风,别沾水,更不能动气。”齐铁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说你,好端端的去凑什么热闹?那陈皮是个什么命格?天煞孤星!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你看这伤,啧啧,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齐熙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无奈地看着自家哥哥。
“八哥,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碍事的。”她轻声说道。
“不碍事?那叫不碍事吗?”齐铁嘴把药碗往桌上一顿,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肉啊!长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我告诉你,以后那陈皮要是再敢让你受一点伤,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拿罗盘砸死他!”
正说着,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暗。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齐铁嘴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本对着妹妹满脸慈爱的表情,在转头的瞬间变得横眉冷对。
“你来干什么?”齐铁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挡在了床前,“这里不欢迎你!晦气东西!”
陈皮阿四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齐铁嘴的咒骂。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都没看齐铁嘴一眼,目光越过那个瘦小的身影,直直地落在了床上的齐熙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凝结的寒冰瞬间化作了春水,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关切。
“熙儿。”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温软,与平日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四爷判若两人。
齐熙放下书,眉眼弯弯地笑了:“陈皮,你来了。”
“给你带了城南那家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是热的。”陈皮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打开,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递到齐熙面前。
齐铁嘴一看这架势,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陈皮!你少来这一套!别以为一块桂花糕就能收买我!我告诉你,熙儿现在需要静养,你这种满身血腥气的人,离她远点!”
陈皮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瞥了齐铁嘴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八爷,”陈皮淡淡道,“让开。”
“你……”齐铁嘴刚要发作,却见床上的齐熙轻轻招了招手。
“八哥,让陈皮过来吧。”齐熙无奈地笑了笑,“那桂花糕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铁嘴瞪了陈皮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嘴里还嘟囔着:“女大不中留,有了情郎忘了哥……”
陈皮这才绕过他,坐在床边。他并没有急着喂齐熙吃东西,而是先伸出手,想要去探齐熙背后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自己手上的茧子磨疼了她。
“还疼吗?”他问,眼神里满是自责。
“早就不疼了。”齐熙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倒是你,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来?听说平三门那边不太平?”
陈皮的眼神暗了暗:“几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想趁我不在抢地盘。处理干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蚊子。但齐熙知道,这几日长沙城的地下世界,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陈皮。”齐熙突然放下糕点,伸手覆盖在他放在膝头紧握的拳头上。
陈皮的手猛地一颤,随即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以后别杀人了,好不好?”齐熙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太累了。”
陈皮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杀人,就得被人杀。他陈皮阿四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恶鬼,手里沾的血洗都洗不掉。
可是,看着齐熙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他哑声道,“听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恭敬的通报声:“大小姐,解九爷来了。”
齐铁嘴一听,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迎了出去:“哎哟,九爷!您可算来了!您快来评评理,这陈皮……”
解九爷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他先是冲着齐熙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才转头看向陈皮,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警告。
“熙儿,感觉如何?”解九爷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从德国进口的伤药,去疤效果极好。你身子金贵,可不能留疤。”
“谢谢九哥。”齐熙乖巧地应道。在九门里,解九爷虽然心思深沉,但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像亲哥哥一样宠着。
解九爷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陈皮那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陈皮,”解九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熙儿是为了你才受的伤。这笔账,我记下了。”
陈皮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九哥,你别吓他。”齐熙有些好笑地拉了拉解九爷的袖子,“陈皮对我很好的。”
解九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齐熙的头发:“你呀,就是太心软。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也就你,把谁都当好人。”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人!敢闯齐府!”
紧接着,几声惨叫传来。
陈皮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猛地站起身,九爪钩已经扣在手中。解九爷也收起了笑意,眼神变得冰冷。
只见几个浑身是血的大汉冲进了院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江湖上不要命的亡命徒。
“齐八爷呢?滚出来!”领头的汉子吼道,“把‘小阎王’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齐府!”
齐铁嘴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齐府!九门齐铁嘴的家!”
“齐铁嘴?”那汉子冷笑一声,“就算张启山来了,今天也得交出那个娘们!听说‘小阎王’就在你们家养伤?哼,之前在黑水巷,她一个人废了我们一百多个兄弟,这笔账,今天该算算了!”
“小阎王”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铁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温温柔柔的妹妹。
解九爷则是无奈地扶额,低声道:“我就说,让她收敛点。”
陈皮却是一脸茫然,转头看向齐熙:“小阎王?是什么?”
齐熙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掀开被子,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原本那股温婉柔弱的气质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随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一百多个?”齐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记得,是一百零八個。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那几个大汉看到齐熙,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又被凶狠取代:“臭娘们,别以为你是‘小阎王’我们就怕你!兄弟们,上!砍死她!”
众人一拥而上。
陈皮刚要出手,却被解九爷拉住了。
“看着。”解九爷淡淡道,“这是熙儿的场子。”
齐熙动了。
她没有用什么兵器,只是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筷子。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突然僵住了,捂着喉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齐熙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她的身法诡异而灵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要害。那双普通的竹筷,在她手里变成了夺命的利器。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便躺倒了一片。
最后一个大汉颤抖着后退,看着步步逼近的齐熙,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女……女侠饶命……”
齐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滚。告诉你们当家,再敢来齐府撒野,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筋脚筋了。”
那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熙扔掉手里已经断成两截的筷子,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婉柔弱的齐家大小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陈皮和解九爷,吐了吐舌头:“吓到你们了吗?”
齐铁嘴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熙……熙儿?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小阎王?那是你?”
齐熙走过去,挽住齐铁嘴的胳膊,撒娇道:“八哥,江湖险恶,我总得有点自保的能力嘛。不然怎么保护你和九哥,还有……陈皮。”
她最后那一声,说得极轻,目光却飘向了陈皮。
陈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齐熙,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陌生,以及……一种更加疯狂的迷恋。
他一直以为,她是需要他拼尽全力去保护的温室花朵。他以为她是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人呵护。
却没想到,这朵花,不仅有刺,而且这刺,还淬了毒,能要人命。
“小阎王……”陈皮喃喃自语,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走上前,一把将齐熙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熙儿,”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你真是……太让我惊喜了。”
解九爷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行了,”解九爷敲了敲文明棍,“既然熙儿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皮,你留下,把院子收拾干净。还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皮一眼:“以后熙儿若是再受一点伤,不管是谁动的手,我都唯你是问。”
陈皮抬起头,看着解九爷,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陈皮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明白,从今往后,他不仅要护她周全,更要与她并肩而立。
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她是齐熙,也是小阎王。
是他陈皮阿四,这辈子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