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阎王

城西码头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那是江水混杂着鱼腥、汗水，以及暗处流淌的血的味道。

自打九门从隔世楼铩羽而归，长沙城的局势便如那江面上的浮萍，动荡不安。陈皮阿四虽手段狠辣，但他眼里只有齐熙，对于城西这处原本属于九门管辖、如今却被各路宵小觊觎的码头，竟有些顾不过来。

于是，那些平日里被陈皮杀怕了的帮派残党，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开始蠢蠢欲动。

今夜，城西最大的“聚义厅”内，灯火通明，却透着股森然的死气。

十几号人围坐在圆桌旁，大多是些生面孔，只有几个是以前老九门里叛出去的二流角色。坐在主位上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名叫赵天霸，原本是长沙城外的土匪头子，趁着九门动荡，带人强占了码头的一角。

“听说了吗？陈皮阿四最近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围着他那个小相好转。”赵天霸端起酒碗，粗声粗气地嘲笑道，“看来这九门四爷的位置，他是坐不稳咯。咱们今晚把话撂这儿，这城西码头，以后改姓赵！”

“赵爷威武！”

“跟着赵爷，吃香喝辣！”

底下的小弟们一阵起哄，酒杯碰撞声刺耳得很。

“砰！”

聚义厅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屋内的喧嚣瞬间死寂。冷风夹杂着细雨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拉扯出狰狞的形状。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并没有拿枪，只是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齐熙。

“哟，我当是谁呢。”赵天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齐熙，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这不是陈皮阿四的心尖尖吗？怎么，陈皮不敢来，派个娘们儿来送死？”

哄笑声再次响起。

齐熙面无表情，她缓缓收起油纸伞，轻轻靠在门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花。

“赵天霸，”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陈皮没空理你们这些杂碎，但他没空，不代表我没空。”

“哈！你？”赵天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小娘皮，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聚义厅！不是你们齐家那绣花楼！兄弟们，给我把这娘们儿……”

“拿下”两个字还没出口，赵天霸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齐熙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凌厉的风压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赵天霸捂着喉咙，踉跄着后退，指缝间鲜血狂涌。一把极薄、极锋利的柳叶刀，不知何时已经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那是齐家的独门暗器手法，快、准、狠，不带一丝烟火气。

“当啷”一声，赵天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屋内的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人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女人，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还有谁？”

齐熙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鸡。

“杀……杀了她！为大哥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十几个亡命之徒红着眼，拔出砍刀和土枪，一拥而上。

齐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在陈皮身边的日子，她看过的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多的是生与死的博弈。陈皮教过她杀人，虽然她从未真正动过手，但那些招式、那些发力技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更何况，她还有齐家的身法。

她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柳叶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次弧线闪过，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和喷溅的鲜血。

有人开枪，子弹打碎了花瓶，打穿了桌椅，却始终碰不到她的衣角。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聚义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地上躺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溪，缓缓流向门口。齐熙站在尸堆中央，那身月白色的旗袍上溅满了点点红梅，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她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清亮，没有一丝恐惧或后悔。

“啪、啪、啪。”

门口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齐熙猛地回头，手中的柳叶刀瞬间对准了门口。

陈皮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双手插在兜里，倚着门框，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戾气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浴血的姑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干得漂亮。”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宠溺。

齐熙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陈皮，眼圈突然红了。

“陈皮……我杀人了。”

“杀得好。”陈皮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完全不在意她身上的血腥气，“这些杂碎，早就该死了。你不动手，我也迟早会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血迹，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熙儿，你记住，在这个世道，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想护着谁，就得比恶人更恶，比阎王更狠。”

“嗯。”齐熙靠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码头上剩下的帮众，还有几个原本持观望态意的堂主。他们原本是听说这边打起来了，想来看看情况，若是赵天霸赢了，他们就顺势投靠；若是陈皮的人赢了，他们就……

可当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那个站在血泊中、被陈皮护在怀里的女人时，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这哪里是什么齐家大小姐？这分明就是个女修罗！

“从今往后，”陈皮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门外那群瑟瑟发抖的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城西码头，姓齐。”

“谁敢不服，这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地上的赵天霸。

门外众人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齐小姐饶命！齐小姐饶命！”

“参见齐舵主！”

齐熙从陈皮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陈皮身后、只会算卦祈福的齐家小姐了。

为了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为了不被这乱世吞噬，她必须戴上这副面具。

第二天，长沙城的江湖上便传开了一个消息。

齐家那位看似柔弱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血洗城西码头，斩杀赵天霸及其党羽十余人，手段之狠辣，竟比陈皮阿四更甚几分。

从此，城西码头易主。

江湖人送外号——“小阎王”。

而陈皮听到这个外号时，只是嗤笑一声，随手将一枚铁弹子弹进茶杯里，淡淡道：“阎王？她要是阎王，那我就是阎王爷。谁敢动她，我就送谁下地狱。”

此时的齐熙，正坐在码头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账本，听着手下汇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精致的柳叶刀。

她不再是附庸，她是这乱世中，与陈皮阿四并蒂而生的双生花。

一朵在明处张扬，一朵在暗处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