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训练室巨大的玻璃窗,热浪裹着汗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一上午高强度合练结束,伴奏声戛然而止,十二个人纷纷松劲,散乱地走到墙边坐下,矿泉水瓶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连续不断的发声和跳跃耗光了大半力气,不少人靠着墙壁垂着头喘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张桂源将平板放在一旁,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简单复盘完刚刚合练里遗留的几个走位小漏洞,便让大家拥有短暂的午休休整时间。
“别睡太久,一小时之后回来抠舞台收尾段落。”他叮嘱一声,抬手抹掉脸颊的汗。
少年们应声散开。有人结伴去食堂打包简餐,有人懒得走动,直接靠在训练室角落闭目养神。
王橹杰拿了两瓶冰水,走到许路珩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瓶。瓶身凝满细密水珠,许路珩伸手接住,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上午和声进步很大,叠在一起的时候听着很融。”王橹杰侧头看他,声音带着刚唱完歌略微沙哑的质感,“不过副歌那一段,气息还是容易后半段往下掉,等下午我们再抽十分钟单独顺一遍。”
许路珩拧开瓶盖小口饮水,轻轻点头:“嗯,我也感觉到了,长句撑不住。”他说话声很轻,依旧是一贯克制内敛的模样,不张扬,却把每一句建议都稳稳接住。
他目光扫过训练室镜面,视线不经意落在不远处。陈浚铭正对着镜子,一点点微调抬手的角度,哪怕休息时间,也没有完全停下,反复确认刚刚舞蹈里容易僵硬的手部动作。官俊臣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纸巾擦汗,时不时指出动作幅度的偏差,两人低声交流。
另一边,陈奕恒还戴着耳机,嘴唇无声翕动,继续默记歌词,汪浚熙坐在他身侧安静陪着,手里拿着笔,在便签纸上标记容易抢拍的节点。智恩涵和魏子宸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舞台衔接的小细节。
少年们各自沉淀,没有喧闹。
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训练室的门被推开,负责审核的一位工作人员走进来,身后跟着另外两个陌生的外聘声乐老师。
原本松弛下来的氛围瞬间绷紧。所有人下意识坐直身体,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张桂源立刻起身迎上去。
工作人员简单说明来意:“临近月末考核,安排老师过来随机抽查一段舞台,看看现阶段的完成度,顺便提点问题,不用紧张,就当作一次小摸底。”
众人应声,迅速起身归位,短短几秒就站好舞台队形。
伴奏响起,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刚开始一切尚且顺利,动作整齐,人声交织。可进行到中段和声段落,外聘声乐老师忽然抬手,示意伴奏停下。
音乐骤然切断,训练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位老师皱着眉,目光扫过一排少年,语气直白:“整体框架能看出来练得很勤,但和声层次很乱。有几个人音色太突出,盖过其他人;还有人声音收得太死,完全融不进合唱。”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许路珩身上。
“就是你,”老师抬手指向他,“你的声音太保守了,合唱不是独唱,一味收着自己,整个声部直接缺一块。要么放开,撑住音量;要是做不到,考核的时候这段和声,可以考虑调整人员分配。”
一句话落下,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路珩站在队伍里,眉眼平静,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垂眸认真听着。可站在他身旁的王橹杰眉头微蹙,下意识开口:“老师,他这几天一直在调整发声,上午合练的时候已经改善很多了,再多练几次——”
“练习时间只剩几天,没有太多试错空间。”老师打断他,语气不留余地,“考核看最终呈现,不会看过程付出。方案要提前预留备选,不能赌临场调整。”
话音落下,空气中浮起一层无形的沉闷。
抽查没有继续进行。工作人员和声乐老师简单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厚重的门关上,训练室里依旧静悄悄的。
陈浚铭悄悄看向许路珩,眼底带着一点担心。陈奕恒停下默念歌词,也望了过来。
王橹杰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放轻声音:“别往心里去,老师只是站在舞台效果角度提备选方案,不是否定你。”
许路珩缓缓抬眼,清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我明白。”
他没有委屈,也没有气恼,只是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客观存在的短板。可那句“调整人员分配”,还是在心底落下一点浅浅的重压。
他一向不愿因为自己,拖累一整支队伍的舞台。
“下午我们把重点放在长句气息,”许路珩看向王橹杰,语气平稳,“我再多试几种发声方式,找最合适的。”
“好。”王橹杰点头,“我们一起试,总能找到平衡点。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和张桂源商量调整和声段落的分配方式,不一定非要换人。”
张桂源也走过来,神色沉稳:“别焦虑。老师只是给出备选思路,不是最终决定。我们先把问题解决,下午合练的时候,我们单独录这段和声回放,一点点抠。团队舞台,优先整体效果,但不会轻易更换站位声部。”
少年们纷纷围过来。
“珩哥,刚刚那段其实还好,只是老师标准比较严。”陈浚铭小声开口。
“对啊,上午听你们俩合的时候已经很好听了。”官俊臣附和。
汪浚熙拍了拍陈奕恒的胳膊,也跟着说道:“考核本来就会有各种意见,我们一个个解决就好。”
智恩涵和魏子宸也点头认同。
许路珩看着围在身边的同伴,一直沉在心底那一点沉甸甸的压力,悄然散了些许。
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不足,习惯性把所有缺憾归于自身。可此刻抬眼望去,这群并肩冲刺的少年,没有人置身事外。
短暂休整时间结束,张桂源抬手拍了拍手:“好了,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先从头顺一遍舞台,重点攻克刚才和声的段落。”
伴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轮到许路珩主动调整状态。他不再一味克制收敛,试着打开胸腔,控制气息输出,努力在保留音色干净的同时,填满声部空缺。王橹杰在一旁配合着他,两人的声线相互呼应。
一遍又一遍,录音回放反复播放。少年们停下、调整、重来。
阳光慢慢偏移,从训练室中央移向墙角。汗水不断浸湿衣衫,没有人叫苦。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一行人结伴走出大楼。晚风再度吹来,褪去白日燥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大家一路聊着舞台细节,走到宿舍楼层岔路口。
众人互相道别,各自走向宿舍。
许路珩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房间安静下来。他坐到书桌前,沉默片刻,打开书包夹层。
冰凉细碎的金属零件静静躺在里面。
他拿出一枚小小的构件,指尖摩挲细密纹路。下午声乐老师的话还在脑海盘旋,心底那一丝紧绷依旧存在。只是此刻,不再是孤身对抗压力的沉闷。
他指尖轻轻拼接零件,动作缓慢而专注。不需要舞台,不需要节拍,只是属于自己片刻安宁。
片刻之后,他停下动作,小心把零件收好,拉上书包拉链。
难题还在,短板仍要打磨。但他不再只独自硬扛。
许路珩拿起水杯,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暮色漫开,天边晕开一层浅橘色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