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训练室灯火通明,中央空调的冷风昼夜不停的吹,吹得地面凉意浸骨,却吹不散滞留在空气里的沉闷压抑。
少了一个人的团体队形,无论磨合多少遍,始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残缺。
没有替补填补空位,也没有临时调整走位,公司给出的安排依旧是原样队形空留站位,所有人按着十三人的原版走位训练,刻意留出左航原本的位置。
空旷的胶点落在队伍右侧中间,每一遍走位流转、交错、定点时,都会赤裸裸的暴露出来。
像一道无声的缺口,横亘在所有人眼底。
晚间自主加练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分散在镜面区。
苏新皓、朱志鑫留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带着全队顺团体舞段。没有多余的话语,节拍器响一次,队形走一次,每一次落脚,都刻意收着力度、控着间距,试图用整体的规整,掩盖那处无人填补的空白。
往日里总会在走位间隙吵吵闹闹、即兴freestyle、碎碎念吐槽累的声音彻底消失。
没有左航的插科打诨,没有他轻快的接话,整个训练室安静得过分。
动作是齐的,卡点是稳的,氛围却是沉的。
陈屿桉归回站位,站在自己固定的侧边点位,跟着节拍一遍一遍重复走位、换位、衔接。
他依旧很稳,不争不抢,不慌不躁,不多言、不懈怠。只是每一次交错路过那处空点位时,脚步会下意识顿极细微的半秒。
无人察觉。
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白天全员集训、分段抠细节,所有人都被密集的舞台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没人敢在高强度冲刺阶段流露情绪、没人敢喊累、没人敢随意停顿。
可到了夜里独处复盘,所有人心底积压的疲惫和沉重,才悄悄冒出来。
一曲终了,音乐骤停。
十三人的队形,十二个人稳稳定格,右侧空位刺眼又直白。
朱志鑫收回动作,垂下手,微微吐出一口气。连日高压本就磨人,突发伤病、空缺位、临近巡演的紧迫感叠在一起,压得人神经紧绷。
“再走一遍。”他低声开口。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默默回位。
苏新皓点开伴奏,节拍再起。
变速、旋转、冲刺、定格。
依旧完美,依旧整齐,依旧……缺了一块。
余宇涵落在后排位置,结束动作后下意识看向那个空位,眼神微微发怔。往日每次跳到这段换位,他总能在擦肩的瞬间对上左航的眼神,总能听见对方压低声音的对口型调侃。
现在只剩下冰凉的空气,和空空荡荡的胶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说话,低头默默调整自己的站姿。
张泽禹站在和声位,今晚的状态明显浮躁许多。
少了左航配合的rap段落、互动衔接,整首歌的层次感单薄不少。他反复对口型、反复找节奏,却总觉得空旷,少了平日里最默契的呼应。
几遍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
“还差四天出发,这样下去,舞台观感会飘。”
终于有人打破了训练室的沉默。
童禹坤靠在墙边喝水,指尖捏着瓶身微微用力,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公司不调队形,也不让补位,只能我们自己尽量填。”
“填不了。”苏新皓声音很轻,却格外清醒,“十三人编排,少一个人,怎么填都是漏洞。”
所有人沉默。
道理谁都懂。
临近公演,所有舞段、镜头、走位、互动全部定稿,一改动就是全盘推翻,公司不可能在冲刺末期冒险大修。
最后几天,只能硬扛,只能带着空缺练,只能全力奔赴舞台。
陈屿桉站在原地,听着众人低声的讨论,没有说话。
连日超负荷连轴、零容错高压训练、硬生生熬出来的伤病隐患,从来都不是偶然。左航的骤然受伤,是所有人默默承压、忍痛硬撑的最终爆发。
只是圈子规则如此,行程不会迁就伤病,舞台不会等待恢复。
没人可以例外。
休息间隙,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地板上复盘,话题终究绕不开躺在医院静养的人。
“今天工作室去拍片了,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暂时不能发力。”
“赶广州场悬不悬?”
“不好说,医生说得静养,不能剧烈运动。”
没人敢给出肯定答案。
一边是来之不易的巡演舞台,一边是实打实、不能勉强的膝盖损伤。
取舍之间,全是无奈。
陈屿桉坐在角落,安静听着。
傍晚医院那一幕还清晰落在眼底——左航靠在床头,笑着说耽误集训,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不甘心和无力。
没人愿意在全员冲刺的关键节点掉队。
更没人愿意以伤病的方式,被迫退出自己期待已久的舞台。
短暂休整结束,众人继续自发加练。
夜色越来越深,基地外面的街道灯火次第亮起,训练室的灯光始终明亮刺眼。
重复的节拍、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走位,枯燥又磨人。
所有人都在拼命稳住状态,试图用十二分的默契,补上那一分缺失。
陈屿桉跟着队伍一遍遍磨合,动作精准、衔接流畅、情绪克制,全程看不出半点分心。
只有在每一次音乐休止的空档,他余光会淡淡扫过那处空点位。
往日喧嚣热闹、少年嬉笑打闹的画面,和此刻死寂空旷的训练室重叠。
七月盛夏的闷热闷在胸腔,明明空调冷风不停吹,却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十点,大部分人撑不住连日疲惫,陆续收拾东西回宿舍休息。
训练室渐渐空荡。
最后只剩下陈屿桉、苏新皓、朱志鑫三人。
“你们也早点回去吧。”朱志鑫关掉大半灯光,只留了两盏顶灯,“不用熬太晚,体力熬透支,上场更稳不住。”
苏新皓点头,收好平板伴奏设备:“明天依旧全天联排,今晚养状态。”
两人收拾完毕,拍了拍陈屿桉的肩膀,轻声道别,推门离开。
厚重的训练室大门轻轻合上。
这一刻,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节拍器滴滴答答的轻响,和空旷镜面里孤零零的一道人影。
陈屿桉没有走。
他走到那处空置的胶点前,静静站定。
脚下是标记精准的走位原点,是左航日复一日站立、起跳、定格的位置。
他抬手,完整、缓慢、标准的,独自走完了一遍整套舞段。
没有音乐,没有队友,没有灯光氛围。
只有自己心里默数的节拍,和空荡荡的配合走位。
每一次擦肩、每一次对视点位、每一次双人互动衔接,都是空的。
走完最后一个定格动作,他垂下手,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镜面里整齐却残缺的队形倒影。
只是心底那点对高压集训、无情赛程的抵触,又沉了几分。
舞台从来都光鲜亮丽。
可光鲜背后,是无休止的透支、隐忍、受伤、妥协,是少年们咬牙硬扛却无力选择的现实。
他静默伫立几秒,最终收回目光。
弯腰关掉节拍器,收好自己的水杯和谱子。
灯光逐盏熄灭。
训练室彻底沉入浅暗的夜色里,那处空空的站位,依旧静静停留在原地。1
作者大大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