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重庆暑气压得人发闷。长江国际训练室的空调风终日凉得刺骨,却吹不散连日积压的紧绷疲惫。距离全员出发广州仅剩四天,整个训练组彻底进入闭环冲刺状态,全天满负荷联排,没有休息空档,没有容错余地。
所有人的日程被压缩得只剩排练、复盘、再排练。
陈屿桉照旧准时到岗,随大部队一同热身就位。
他在队内始终是最平稳的状态,没有个人solo舞台,没有双人battle曲目,整场演唱会所有出镜内容,只有固定的团体队形段落。
训练安排下发就照做,集训加班就配合,全程配合所有日程安排。
只是很多旁人不会留意的细碎瞬间里,他会短暂停顿动作,抬眼看向镜面里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表,视线停留一两秒,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抬手拉伸。
全队集训进入收官高压期,连轴转的高强度消耗压在每个人身上,所有人都被日程推着往前走,没人有机会停顿、松懈、喘息。
晨练结束简短复盘后,全员站好完整队形,开启今日重点攻坚的变速衔接舞段。
节拍器响起,音乐启动。
十三人同步起势,队形流动、交错换位、急停转体,整套高难度衔接动作一气呵成。密集集训磨出来的整齐度肉眼可见,走位紧凑、卡点精准,没有一处错乱断层。
前三遍全速通跑,全员零失误。
第四遍音乐重启,节奏拉满,所有人依旧全力输出,没有丝毫留力。
全员同步冲刺换位、侧身旋转、骤然落脚定格。
就在所有人统一落地的一瞬间,左航右脚落地承重的刹那,膝关节骤然错位脱力。
清脆的卡顿感藏在嘈杂的脚步声里,几乎无人听见。
下一秒,原本稳稳定格的人影骤然失衡。
左航整个人重心一塌,身体猛地往右侧下沉,单腿撑不住力道,直直往地面跌坐下去。
“咚”的一声轻响。
他彻底摔坐在训练室地板上。
队形瞬间空出一个缺口。
周遭动作还在继续,前排队友尚未察觉异常,依旧完成收尾定点。
只有紧邻站位的几人第一时间停了动作。
落地的剧痛瞬间炸开,贯穿整条右腿膝盖,尖锐、生硬、猝不及防。左航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本能地俯身,双手死死抱住右侧膝盖,额头微微压低,肩背紧绷,整个人僵在原地。
训练室的音乐还在播放。
喧闹的节拍、整齐的余韵、空调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地板中央沉默抱腿的少年格外突兀。
队友们陆续收势回头,原本说笑放松的氛围瞬间停住。
“航哥?”
“怎么了?”
几人脚步纷纷靠拢过来。
左航没有抬头,牙关轻轻咬紧,指尖死死扣住膝盖外侧,痛感顺着神经一阵阵翻涌,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克制。他忍了好几秒,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闷痛,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绷不住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围过来的队友,又看向镜面里依旧紧绷的训练场景,轻轻吐了一口气,说出那句耗尽所有坚持的话。
“下次舞台我少参与一点。”
语气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委屈,不是赌气抱怨,是骤然受伤之后,最真实、最无力的妥协。
十几天连轴高强度集训、无数次忍痛硬撑、无数次隐性承压,全部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随着突发性的损伤彻底爆发。
训练老师快步走过来:“是不是膝盖扭到了?”
左航微微点头,依旧维持着抱腿的姿势,右腿完全不敢动弹,稍微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痛感。
围在旁边的余宇涵、张泽禹几人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松弛的神色全部敛去,蹲在旁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连日训练太累,所有人都绷在一根弦上,谁也没想过会有人在这阶段上突然受伤。
陈屿桉是最早停动作、最早看清全过程的人。
他站在斜后方,亲眼看着左航完美完成所有换位,亲眼看着落脚瞬间骤然失力、骤然跌落。
他没有第一时间挤上前围拢,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两秒。
看着少年抱腿蜷缩在地板,看着平日轻快爱笑的人此刻连抬头都费力,看着满室密密麻麻、无休止重复的训练任务。
他依旧没有任何外露情绪。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内心对于公司的安排产生了不满。
几秒后,陈屿桉才缓步走上前,蹲下身。
他动作很轻,没有贸然触碰伤处,只是低头看着左航,语气平稳清淡:“能动吗?”
左航摇了摇头:“落地一下子卡住了,疼。”
“别硬动。”陈屿桉说,“先别动,缓一会。”
老师快速沟通完情况,立刻叫停了上午的训练。
全员暂时解散休息,几个人留在原地陪着,小心翼翼观察左航的状态。尝试轻轻活动关节,只要轻微屈伸,痛感就剧烈叠加。短暂休息过后,依旧无法正常站立发力。
工作人员赶来,简单查体之后,当即决定送医拍片检查。
所有人看着工作人员扶着左航起身,看着他右腿悬空不敢落地、一瘸一拐走出训练室,训练室里热闹紧绷的氛围彻底沉了下来。
没人再打闹,没人再说笑,所有人各自靠在墙边,沉默休整。
原本计划满负荷练到中午的训练日程,被迫中断。
当天下午,公司临时调整训练安排,全员分段细磨双人舞台与个人舞台,团体大舞段暂时放缓。
训练室少了一个人,空位空得安静。
接下来的两三天,左航没有回训练室。
每日联排、每晚加练、每日全员合流,他的位置始终空着。
队友们偶尔训练间隙会提起两句,都只是简单带过,盼着他早点回来。
陈屿桉依旧照常训练,跟着队形一遍一遍磨合走位,该配合配合,该复盘复盘,从不因为少人就划水,也不因为日程繁重就懈怠。
只是每日训练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后,他会多停留十分钟。
七月十六日傍晚,训练结束天色微暗,队友们都结伴下楼吃饭、回宿舍休整。
陈屿桉换好衣服,独自走出训练大楼。
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结伴同行,他单独绕路去了离基地不远的医院。
探望的片段清淡、安静,不隆重、不煽情。
病房很安静,灯光柔和。
左航已经拍完片,确诊半月板突发性损伤,正在静养观察。比起事发当天的剧痛,此刻已经缓和很多,只是依旧不能下地走动,整个人靠在床头,状态倦怠。
看见推门进来的陈屿桉,他微微抬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陈屿桉手里拎着一瓶温水和两袋简易糕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语气随意自然,像日常训练搭话。
“刚好路过。”
他没有说特意过来,没有刻意表现关心。
“怎么样,能好点吗?”
“好多了,就是暂时动不了。”左航轻轻笑了下,“耽误集训了。”
陈屿桉看着他,淡淡开口:“刚好休息几天。”
短短一句话,轻轻抵过所有安慰。
连日连轴转,所有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一场骤然伤病,反倒成了唯一被迫的停顿。
两人没说太多话。
陈屿桉简单问了两句伤情恢复、能不能正常消肿、能不能按时赶上广州出发,听完点头记下。
“好好养着。”他最后说道,“队里这边我们都稳住,不用急。”
停留片刻,他便告辞离开。
回到训练基地时,天色彻底黑透。
训练室依旧亮着灯,少数人留下来自主加练。
陈屿桉推门进去,看着镜面里空着的站位,照常加入磨合。
集训还在继续,日程不会因为任何人暂停,舞台不会因为任何人伤病放缓进度。
所有人依旧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打磨、承压里往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