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砰——”

最后一层魔法回路炸开的瞬间，我反手一杖柄抽在那暗黑魔法师的后颈上。这货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往前一扑，“啪叽”砸在碎玻璃渣子里，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小脸，嘴角还冒着黑沫子，眼看是晕死过去了。

我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掸了掸袖子，连气都没喘一口。

就这？

就这水平也敢来领主府搞刺杀？

我斜着眼瞅了瞅地上躺平的家伙，心里直犯嘀咕。合着不死族没人了是吧？派这么个菜鸡过来送人头？连招都没撑过十招，魔法回路都没玩明白，跟我搁这儿班门弄斧呢？有这功夫回去多练两年不行吗，非得跑这儿来给我刷战绩。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想搞事就派个能打的来。”我踢了踢他的腿，语气里满是嫌弃，“就这点水平，还不够我热身的。下次再过来，可就不是晕过去这么简单了。”

吐槽完，我才转头看向身后的金吉拉。他扶着墙站着，脸色有点发白，倒是没受伤，就是刚才玻璃飞溅的时候蹭了点灰，斗篷边角破了个小口子。

“你没事吧？没伤着吧？”我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偷袭来得太突然，是我没做好防备，怪我。但按理说上任领主留下的防护法阵还在啊，就算年久失修，也不至于连个三流魔法师都拦不住吧？他怎么潜进来的？”

这事儿我是真纳闷。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特意感应了一下，领主府外围确实有层淡淡的魔法屏障，虽然弱了点，但对付普通毛贼和低阶不死族绰绰有余。就这货的水平，按道理连院墙都翻不进来才对。

金吉拉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他垂着眼眸思索了几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边，很快就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开口：

“领主大人，属下以为，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外围防护法阵年久失修，维护不当。这法阵本就是为抵御正面攻城、大规模不死族冲击设计的，侧重正面防御，对这种身形小巧、专钻缝隙的低阶潜行魔法师，反而拦截有限。两年没人主持维护，阵眼能量损耗严重，漏点空子也正常。”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其二，就更麻烦些。前任领主战死得突然，领地空置近两年，人心浮动。属下怀疑……咱们内部，怕是早就出了叛徒。有人特意给这些不死族的人开了方便之门，不然仅凭他一个人，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摸到主殿窗下。”

我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可以啊！

我就随便一问，他这么快就捋出两种可能，还条条在理，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我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心里是真佩服。难怪人家能在这破地方待这么久还门儿清，这脑子是真好用，比我这半吊子领主强多了。有这么个智囊在身边，我这烂摊子好歹有人帮着出主意了。

“说得对，两种都有可能。”我踹了踹地上的魔法师，示意一会儿叫人把他拖下去关起来，“防护法阵回头就找人修，叛徒的事……慢慢查，不急，反正狐狸尾巴早晚露出来。”

说完我往破椅子上一坐，瘫着身子瞅他：“对了，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在这儿待得久，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靠谱的人才推荐一下？文武都行，能干活就行。总不能啥事儿都让我这个领主亲自跑吧？”

金吉拉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本来长得就清秀，笑起来眉眼舒展，跟淬了冰似的冷淡感散了不少，多了点温文尔雅的意思。

“领主大人这是考校我？”他语气带了点打趣，随即正色道，“人选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人上午不才刚见过一位吗？那位叫莫缇娅的女商人，属下以为，就很合适。”

“莫缇娅？”我愣了一下，“那个跑商的小姑娘？”

“正是。”金吉拉点点头，缓缓道来，“大人可别小看她。属下早年跑商路的时候听过她的名号，她本是隆吉拉斯下属特克尔罗公国的贵族小姐，后来家族败落，才自己拉起商队跑生意。特克尔罗那地方物产丰饶，少受不死族侵扰，冒险家圈子实力强，商路也广。”

“她手里不仅有粮食、药材这些紧俏物资，还能弄到不少炼金材料、武器防具。更重要的是，她熟悉隆吉拉斯那边的情况，人脉也杂。咱们黑棘领要打通商路、搞活经济，甚至打探敌国消息，留着她都大有用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以为，大人不妨亲自去请一请，留她在领地多住些日子。哪怕只是设个常驻商点，对咱们也好处多多。”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那看起来软乎乎、傻乎乎的姑娘，还是个落魄贵族出身的商队老板？我还以为就是个单干的小商人呢。难怪金吉拉对她这么上心，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行吧，既然智囊都发话了，那我就跑一趟。

不就是请人嘛，多大点事儿。

……

从领主府出来，我没好意思再用瞬移——主要是落地容易晕，万一当着百姓面摔个狗吃屎，我这领主的面子就没地方搁了。于是就沿着土路慢悠悠晃到亚人区，顺便沿途看看街景。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之间，不少亚人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米糊，脸上都带着点茫然又欣喜的神色。几个兽耳小孩追着跑，虽然衣服还是破的，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不像早上那样死气沉沉的。

我看着心里还挺舒坦。

这30金币花得值。

可舒坦归舒坦，找了两圈，愣是没瞅见莫缇娅的马车。巷子口空荡荡的，连个车轱辘印都没剩。

我挠了挠头，心里犯嘀咕。

不会已经走了吧？

不能啊，钱都收了，米糊还没发完呢，总不能拿钱跑路吧？看她那样子也不像啊。

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呢，身后忽然传来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软乎乎的，跟棉花糖似的：

“那个……请问，你是在找我吗？”

我猛地回头。

莫缇娅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棕褐色的卷发上沾了点草屑，手里还拎着个空木桶，裙角沾了点泥，看起来有点狼狈。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我，眼神清澈得很，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没走。

“啊，是找你。”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又真诚，摆出了自认为最诚恳的表情，“莫缇娅，我正式邀请你，多在黑棘领留些日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常驻商点，免税，还免费给你修商铺。我们领地很欢迎你留下来。”

说完我心里还偷偷补了句：大姐，我堂堂一个侯爵都亲自上门请人了，面子给得够足了吧？你多少也得给我点面子，答应下来啊！

我眼巴巴地瞅着她，等着她回话。

莫缇娅先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她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跟点亮了俩小灯泡似的，嘴角“唰”地扬起来，露出个甜甜的笑。

“真的吗？！”她声音都拔高了点，带着藏不住的开心，把木桶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一翻身就坐到了马车后面的货箱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开心得像个拿到糖的小朋友。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这儿的领主都凶巴巴的呢！”她晃着脚丫子，说完又想起什么，一扭身钻进了马车货箱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一边翻一边喊，“领主大人你等一下！我有好东西送给你！就当见面礼了！”

我站在车下，有点懵。

不是，我是来请人留任的，怎么还要收礼？

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推辞两句，就见莫缇娅抱着个大木盒子钻了出来，兴冲冲地递到我面前，盒子盖“啪”地一掀。

“领主大人你看！这个是巨型长尾蝎的脊梁骨！晒干磨粉泡酒喝，特别补！强身健体还抗寒，冬天喝了浑身都暖！”

我低头瞅了一眼，盒子里躺着根半米长的灰黑色骨头，疙疙瘩瘩的，还带着点没刮干净的碎肉渣，看着就瘆得慌。

我嘴角抽了抽。

泡酒？

这玩意儿泡出来的酒，确定喝了不会当场去世？

我还没缓过神来，莫缇娅又把手伸进盒子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片，递到我眼前，眼睛亮晶晶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斯巴达勇士的贴身内裤！据说穿了有额外物理防护加成，刀划都不容易破！特别适合领主大人这种高手穿！”

我：“……”

我盯着那块灰扑扑、看着就有些年头的布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

啥玩意儿？

斯巴达勇士的内裤？还防护加成？

我穿这玩意儿干啥？我有魔法护盾不比这破布片子管用？再说了，这玩意儿谁知道传了多少代了，卫生不卫生啊！

我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心里疯狂吐槽。

这都什么阴间礼物啊！

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货箱里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可莫缇娅完全没察觉我的僵硬，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往外掏，手速快得很：

“还有还有！这个是哥布林王者的鼻毛做的毛笔！写字自带附魔效果！”

“这个是石化蜥蜴的眼屎结晶！跟宝石似的，镶在权杖上特别好看！”

“还有这个这个……”

眼看她就要掏出个更离谱的玩意儿，我吓得一激灵，赶紧伸手叫停，声音都劈叉了：

“Stop！等一下！等一下！”

莫缇娅掏东西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还攥着个毛茸茸的不明物体，抬起头懵懵地看着我，脑袋歪了歪，棕褐色的卷发跟着晃了晃，一脸茫然。

“Stop？”她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眨着圆眼睛，声音软乎乎的，“领主大人……Stop是什么意思呀？是你们这边的方言吗？”

我：“……”

我当场就尬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救命！

顺嘴秃噜出来了！

这玩意儿我怎么解释啊！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过来的，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话吧？那不得把她吓着，再把我当邪祟给烧了？

我干咳两声，赶紧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硬着头皮瞎编：

“啊……这个，是我家乡的话，就是‘停一下’的意思。”我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就是……东西太多了，太破费了。我就是请你留下来做生意，哪好意思收你这么多礼物啊。”

莫缇娅听完，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盒子里塞了塞，却还是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脸认真：

“不多不多！这些都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一般人我还不给他呢！”她眼睛亮晶晶的，特别真诚，“领主大人你人好，还给我免税，还让我留在这儿，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

看着她那副真诚又热切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回去了。

算了……

收就收吧。

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虽然这礼物一个比一个阴间，但架不住姑娘实在啊。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木盒子接了过来，入手还挺沉。

行吧，回头找个地方塞起来，就当收藏品了。反正那什么蝎脊梁泡酒我是绝对不会喝的，斯巴达内裤我也绝对不会穿的。

“行，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啊。”我把盒子抱在怀里，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那你留下来的事……”

“我留！”莫缇娅想都没想就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早就想找个安稳地方设个商点了！黑棘领靠海又靠边境，其实位置特别好！就是以前没人管，商队不敢来。有领主大人你在，肯定能好起来的！”

她说得信心满满，反倒把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这半吊子领主，自己都没底呢，她倒对我挺有信心。

“行，那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也松了口气，“回头我让人给你找个好位置的铺子，就在主街那儿，宽敞，人流量也大。装修钱我出，你只管进货卖货就行。”

“谢谢领主大人！”莫缇娅开心得直晃腿，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领主大人，我商队还有几辆马车在后面，拉着不少粮食和布料，本来是打算运去王都卖的。既然我留下来了，那就都卸在黑棘领吧！正好给百姓们分一分，也算我给新领地的见面礼！”

我愣了一下，心里还挺意外。

这姑娘，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还挺大气。

本来以为是个只会卖货的小商人，现在看来，金吉拉说得没错，这人确实值得留。

“行，那我替百姓们谢谢你了。”我笑了笑，“回头我叫人过来帮你卸货。亚人区这边房子破，你晚上先去领主府凑合一晚，等商铺修好，你再搬过去。”

“好呀！”莫缇娅脆生生地应着，又要低头去翻箱子，“对了领主大人，我还有个好东西……”

“别别别！”我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连忙摆手，“礼物真不用了！够了够了！再送我都拿不动了！”

开玩笑，再掏指不定掏出什么更离谱的玩意儿呢。哥布林鼻毛毛笔我都忍了，万一下个是巨魔的脚皮什么的，我当场就得原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