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我在亚人区晃悠了小半天，眼看着莫缇娅指挥着几个热心的亚人小伙子搭临时布棚，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没拆封货箱。听她说后面还有两三支小商队闻着信儿要往这边来，我当即就琢磨开了：临时棚子肯定撑不住，得正儿八经给她整个像样的固定据点。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场地敞亮、人流够多。钱倒是小事，国库里那点启动资金还够造一阵，关键是位置得选对，不然以后想发展都难。

我背着手沿着坑坑洼洼的主路往城门方向溜达，瞅着城门口不远处那块荒地眼睛一亮。

就这了！

紧挨着城门洞，商队进出城第一站就能瞅见，交通便利得没话说；地方还特别敞亮，足足有小半个操场大，别说建个带仓库的商铺，就是前面再辟出一片摆摊的集市都绰绰有余。唯一缺点就是地皮糙了点，坑坑洼洼的还长了半人高的野草，得好好平整平整。但这都不叫事儿，有人有力气，三五天就能收拾出来。

我赶紧折回去，冲正蹲在地上数粮袋的莫缇娅招招手。

“莫缇娅，你过来瞅瞅！”我指着城门那块地，兴致勃勃地比划，“就城门口这块儿怎么样？地皮是糙了点，但胜在宽敞啊！离亚人区也近，百姓买东西方便，商队进城出城也顺路，交通绝了。你觉得行不？”

莫缇娅踮着脚往那边望了望，棕褐色的卷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胡乱捋了捋，乖乖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听领主大人的呀，你是领主嘛，肯定比我懂。”

嘿，这姑娘是真省心，说啥都答应，一点不挑拣。

既然她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拍板了。我心里打着小算盘：反正隆吉拉斯的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家门口，先把商业搞起来，老百姓日子过舒服了比啥都强。至于我？能躺平就躺平，能摸鱼就摸鱼，当个甩手掌柜美滋滋。

……

晃悠回领主府的时候，太阳都快蹭着地平线了。我趴在办公桌上吭哧吭哧填修建商铺的申请表格，羽毛笔戳得羊皮纸沙沙响，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虫爬似的，自己都嫌丑。

刚把最后一笔划完，金吉拉就推门进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亚麻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夹着个小账本，看着斯文又利落，跟上午铁匠铺里那副落魄样子判若两人。

他拿起我填的表格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打趣：“领主大人这表格填得，还算有模有样。”

“那是，也不看谁填的。”我翘着二郎腿嘚瑟。

“人手不用愁，咱们手里有服役的奴隶，调几十个过去平整地基、搭房子就行，能省不少工钱。”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表格上“材料采购”那栏，语气从容不迫，“采买木料、石料、铁钉这些琐事就交给属下吧，领主大人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不必在这些杂事上费心。”

我刚张张嘴想点头说“行那你辛苦”，结果话还没蹦出嗓子眼，人家拿着表格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得很，头都不回一下，眨眼就没影了，门都带得轻轻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举着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

这就走了？

我同意了吗我？

合着这是先斩后奏啊？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等我同意，就是过来礼貌性地知会我一声？

我放下手，“啪嗒”瘫回椅子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有人愿意干活还不好？省得我跑腿了。有这么个行动力拉满的下属，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福吧，是我省心了；祸吧，是显得我这个领主特别像个混吃等死的吉祥物。

正搁这儿自我吐槽呢，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又被推开了，动静比刚才大十倍。

不用想，除了莫缇娅那姑娘，没人敢这么闯我办公室。

“领主大人！原来你在这儿呀！”她兴冲冲地跑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瞅瞅西看看，半点不见外。先是跑到书柜跟前扒拉书，抽出来翻两页又胡乱塞回去，又绕到办公桌旁边，伸手就去摸我那枚铜质领主印章。

“哎别——”

我拦都拦不住。就听“啪嗒”一声，印章盒被她碰翻了，红印泥洒出来小半盒，她俩手结结实实按上去，蹭得满手鲜红，跟刚摸完猪血似的，连指尖缝里都是。

莫缇娅举着俩红手，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个小圆圈，一脸闯了祸的慌张，眼眶都有点红了：“啊……对不起领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气都气不起来。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吓成这样。”我摆摆手，掏出权杖对着她的手轻轻一点。

两层淡蓝色的细小魔法回路在她手腕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清凉的水流凭空冒出来，像两只温柔的小手裹着她的手掌打了个转，把红印泥冲得干干净净。水珠悬在半空转了两圈，化作淡淡的水汽散了，连她袖口都没打湿一点。

莫缇娅举着干干净净的手，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惊奇，跟见了魔法似的——哦不对，就是见了魔法。

“哇！领主大人你好厉害！还会用水魔法！”她晃了晃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香香的！”

我收了权杖，故作淡定地耸耸肩。

心里却在吐槽：害，基本操作罢了。合着我这权杖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打怪、治病、洗手全能干，性价比拉满了属于是。早知道还有这功能，刚才亚人区那堆脏衣服我都能顺手洗了。

“对了莫缇娅，问你个事儿。”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尽量放轻松，免得她又紧张，“你是什么职业啊？总不能天生就是商人吧？还是说你们贵族不用觉醒职业？就随便聊聊，别绷着。”

莫缇娅晃了晃脚丫子，干脆坐到了办公桌边上，掰着手指头跟我解释，声音软乎乎的：“我们特克尔罗的贵族一般都不选职业的呀。一旦觉醒了战斗职业，就跟注册冒险家一样，有义务响应征召去前线斩杀不死族。我们贵族本来就人丁稀薄，要是再都去打仗，家族就更没人了。”

她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俩浅浅的梨涡：“当商人多自在呀，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被宫廷规矩管着，还能到处看风景。”

我瞅着她这副傻乎乎、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就这还当商人？

看着一点心眼都没有，跟个刚出家门的娇贵大小姐似的。别不是家族败落了，随便拉了点家产就出来跑商，纯纯的富二代下海体验生活吧？就这单纯劲儿，没被人拐去卖了都算运气好。

心里吐槽归吐槽，我又想起正事，换了个话题：“那你对不死族了解多吗？咱们黑棘领挨着不死族的地盘克罗波勒斯，以后估计少不了打交道。你要是打算长期在这儿住，多少得心里有数。”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察觉不对了。

莫缇娅脸上的笑容“唰”一下就没了，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她垂着眼眸，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刚才还亮晶晶像星星似的眼睛，瞬间就暗了下去，连带着脸色都苍白了几分，整个人的情绪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是不是戳到人家痛处了？我这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跟刚才那个傻乎乎翻东西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们是恶魔。”她咬着下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恨意，又轻又重，“罪大恶极的恶魔。我恨他们。”

“特克尔罗是很少有不死族入侵，但不是没有。”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三年前，不死皇手下的七大将之一，贝尔布雷泽，带着亡灵军团打过来了。他根本不是为了占地盘，就是抱着玩的心态，把我们整个国家当游乐场，随便杀随便抢。”

“宗主国隆吉拉斯装没看见，连发援兵的文书都没回。我们自己的国王更怕死，躲在王宫里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就让我们这些贵族自己凑钱、自己组私兵去挡。”她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轻轻抖，声音也有点发颤，“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借着不死族的手，除掉我们这些不听话的贵族，好把权力和土地都攥在自己手里！”

“那场仗打完，特克尔罗的贵族死了九成七。”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就剩罗布尔森男爵一家，靠着家主拼死护着才逃出去。我的父母、哥哥、奶奶……全没了。家也没了。”

话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强撑着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发堵。本来还以为就是个落魄贵族小姑娘出来讨生活，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惨的事儿。难怪她一个贵族小姐会抛头露面跑商，合着是无家可归了。

安慰人这事儿我最不擅长了，嘴笨得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我往前凑了凑，语气放得特别轻，生怕吓着她似的：“那啥……都过去了。你要是愿意，就在黑棘领常住。这儿以后就是你家，没人能欺负你。”

说完又觉得有点太严肃，赶紧补了句，试图缓和气氛：“反正商铺都给你建了，独门独院的，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收房租。水电……哦不对，柴火水费也给你免了。”

莫缇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点鼻音：“谢谢领主大人。你人真好。”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害，这有啥好不好的。

既然当了这个领主，总得罩着自己人吧。

再说了，这么好欺负、还不砍价的商人，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