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晶离墨身，尘归本源

水下宫殿沉眠于深海最静谧的一隅，四周奔涌的暗流被一层柔和的水结界隔绝在外。殿宇全部由深海凝玉雕琢而成，澄澈的玉壁将上层海面洒落的微光揉散，化作一片片淡蓝细碎的光斑，悠悠飘荡在偌大的殿室之中。殿内铺着层层叠叠的莹白玉阶，清浅的海水漫过石阶边缘，水流缓缓淌动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整座宫殿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乱喧嚣，唯有水波起落的轻响萦绕在周遭。

墨被融与固二人护送踏入这座久别重逢的水下居所，尘封许久的记忆尽数在脑海之中苏醒。那些散落破碎的过往片段如同潮水一般接连翻涌，曾经被遗忘的羁绊、纠缠许久的纠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执念，此刻全都清晰地展现在他的意识里。记忆复苏之后他方才清楚知晓，长久以来潜藏在自己胸腔深处的那一枚灵力结晶，本是尘的力量核心。当年一场变故过后，这枚本源结晶辗转寄存到了墨的躯壳之内，（想知道详情的可看旧尘起祸，四合风平）结晶在他的身体当中寄居了漫长的岁月，日复一日吸收他外泄的灵力，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早已缠绕交错，根系深深扎进他的经脉血肉之间。若是贸然将结晶取出，势必会带来难以承受的痛楚，稍有不慎，不仅墨自身灵力会彻底紊乱溃散，就连尘遗留的灵力本源也会随之碎裂消散，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墨缓步走到殿室正中宽阔平整的玉台之上，缓缓盘膝落座。他抬手平复躁动起伏的气息，周身墨色的灵力缓缓流转，一圈淡淡的暗影光晕萦绕在他周身。固神色凝重地站在玉台左侧，时刻留意着周遭的环境，准备随时接应，防止突发状况出现。融缓步走到玉台正前方，眉眼间缠绕着几分压抑的心绪，他垂眸凝视着墨紧绷的下颌线条，指尖凝起温润绵长的水属性灵力，水色微光在他指尖缓缓盘旋。唯有他最熟悉这股灵力独有的脉络走向，由他亲手剥离结晶，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剥离过程带来的伤害。

“这件事不必急于一时，结晶扎根你的体内太久，剥离的过程必定极为煎熬。”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迟疑，“我们可以先耗费时日慢慢疏导两股纠缠的灵力，暂缓取出，不必现在强行承受这份苦楚。”

墨轻轻摇了摇头，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玉面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迟疑：“这份灵力本就不属于我。它长久寄居在我的身体当中，依靠汲取我的力量维持存续，时间越久，羁绊便越深。拖得越往后，剥离的风险便会成倍增加。与其日后留下隐患，不如现在将属于尘长老的本源完整归还。”

话音落下之后，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立刻催动周身全部的水灵力。一层澄澈泛着柔光的蓝色水幕缓缓升腾而起，严严实实地将整座玉台包裹在内，形成一道稳固的防护结界。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灵力的干扰，避免剥离结晶的过程之中受到外力惊扰，两股力量骤然碰撞产生失控的局面。柔和的水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墨的经脉脉络，顺着血液流转的方向缓慢前行，融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急躁，他的意识紧紧跟随灵力的走向，一点点朝着胸腔深处摸索探寻。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他能够精准分辨结晶外围层层缠绕的丝线，避开墨自身经脉脆弱的节点。

没过多久，融的灵力触碰到了那一枚隐匿许久的灵力结晶。结晶通体蒙着一层朦胧的浅灰尘雾，微光在晶体内部缓缓流转，那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攫住了融的心神。漫长的共处时光里，结晶外围缠绕了密密麻麻无数根属于墨的灵力丝线，每一根丝线都牢牢扣住晶体的边缘，丝线深深嵌入墨的血肉肌理，早已融为一体。灵力刚刚触碰到结晶的那一刹那，一股尖锐撕裂般的痛感猛地席卷墨的全身。

他的脊背骤然绷紧，脊背微微一颤，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他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向下滴落，滴落在身下冰凉的玉台表面。胸腔仿佛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狠狠攥住，仿佛自身魂魄的一部分正在被生生抽离，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墨的指尖紧紧攥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之色，牙关死死咬紧，即便剧痛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他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呻吟。他努力稳住自身运转的灵力，刻意压制住体内躁动想要反扑的力量，极力配合融牵引结晶的动作，生怕自己一时失控，两股灵力猛然冲撞，伤及自身的心脉。

固时刻紧盯墨的状态，察觉到对方气息开始微微紊乱，随时做好上前扶持的准备。融放缓语调，轻声叮嘱，声音轻柔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放轻松，不要刻意抗拒灵力的引导，任由两股力量缓缓分开，疼痛会随着结晶的移动慢慢减弱，千万不要紧绷心神。我会尽量放缓动作，减少对你经脉的损伤。”

融屏住全部心神，动作放得极其缓慢轻柔。他操控着水灵力一根一根细致解开缠绕在结晶外侧的灵力丝线，每解开一根丝线，结晶便会轻轻震颤一瞬，墨的脸色便会苍白几分。随着丝线不断被拆解，扎根在血肉深处的晶体慢慢松动，融小心翼翼牵引着结晶缓缓向上挪动。结晶每移动一寸距离，墨体内与之相连的脉络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原本充盈饱满的灵力随着剥离一点点流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原本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浅浅的倦意。殿内流淌的海水仿佛也随着这份紧绷的气氛放缓了流动的速度，整片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细微的呼吸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漫长的煎熬一点点消磨着墨的体力。融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长时间精准操控灵力极大消耗着他的力量，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紧紧锁定悬浮在经脉深处的尘之结晶。缠绕许久的灵力丝线被逐一拆解完毕，整枚结晶彻底挣脱了血肉的束缚。融立刻加大水灵力的包裹力度，稳稳托住整枚晶体，缓慢地牵引它向着胸腔之外缓缓浮升。

当蒙着尘埃光晕的灵力结晶完整脱离墨躯体的那一刻，笼罩墨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长久支撑身体的灵力瞬间出现巨大的空缺，经脉传来阵阵酸软无力的感觉，他再也撑不住盘膝端坐的姿态，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一直守在一旁的固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揽住墨下坠的身躯，稳稳将他托住，避免他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玉阶之上，神色满是担忧。

包裹住玉台的蓝色水结界缓缓消散，融缓缓收回外放的灵力，他伸出手掌，轻柔地将漂浮在空中的结晶捧进自己掌心。晶体微凉，萦绕着淡淡的尘雾微光，熟悉的气息尽数包裹住他。他垂眸凝视掌心之中的结晶，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喉结轻轻滚动，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轻声念了一句师傅。

这一刻融整个人的状态全然松弛下来，方才全程紧绷的神经骤然卸下，紧绷的肩线微微垮下，方才施法积攒的疲惫顺着眉眼显露出来。长久积压在心间的牵挂在此刻有了落点。他指尖极轻地贴着结晶表面，生怕稍稍用力便会损毁这来之不易的本源，呼吸放得极缓，整个人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情绪当中。悬浮在半空当中残留的细碎灵力光点慢慢收拢，尽数汇入他掌心的结晶之内，晶体表面残留的属于墨的灵力气息一点点慢慢褪去。原本混杂在一起的两股力量彻底分离开来，独属于尘埃的清冽孤寂气息缓缓在殿室之中弥漫开来，浅灰色的微光萦绕晶体四周。融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掌心的结晶之上，片刻之后才落向被固搀扶着的墨，眼底带着愧疚与关切。

固半扶着墨，手掌抵在墨的后背，缓缓输送温和的灵力，替他缓解经脉传来的剧痛。墨整个人脱力地倚靠在固的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所有血色，胸腔之中长久积压的滞涩沉重之感瞬间消散殆尽，许久以来一直隐隐存在的束缚感彻底消失，可失去结晶之后灵力的空缺让他浑身酸软，一时之间难以自主站立。他缓缓抬起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眼望向融掌心那枚莹润的结晶，眼底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融捧着结晶缓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开口：“结晶本源完好无损，没有出现碎裂损耗的情况。师父散落各处的灵力接下来便能顺着这枚结晶慢慢汇聚，有机会重聚完整的神魂。”他抬眼看向气息虚弱的墨，语气满是歉意，“方才剥离的过程损耗了你大量灵力，实在抱歉。”

墨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勉强挤出一句平缓的话语，示意融不必自责。固扶着墨慢慢挪动到一旁柔软的玉榻之上，让他安稳躺下，源源不断温润的灵力持续渡入墨的体内，及时填补剥离结晶过程当中耗损掉的大量元气。

墨缓缓躺平，身体依旧带着浓重的脱力感，他目光久久凝望着融掌心安静沉浮的尘埃结晶。海水依旧缓缓漫过玉阶，深海独有的静谧包裹着所有人。他清楚，这一次结晶的取出，是一段旧纠葛的落幕，也是一场全新归途的开启。尘遗失的力量终于回归本真，而他自己，也终于卸下了长久背负在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往后余下的前路，他可以遵从本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整座水下宫殿被淡淡的微光笼罩，融小心翼翼捧着那枚结晶伫立在殿中，水波悠悠回荡，所有纷乱缠绕的灵力纠葛尽数消散，本源各归其所，一场漫长的羁绊终于迎来安稳的收尾。静谧深邃的深海之下，时光缓缓流淌，等待着尘埃本源重新凝聚神魂，等待着所有散落的羁绊再次迎来重逢的时刻。融静静守在结晶一旁，眼底盛满对师父归来的期许，固则悉心照料着身体尚在恢复的墨，幽深的深海宫殿之中，一切纷乱归于平静，崭新的篇章正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