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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打开那扇门

多元短篇小说故事集

五一假期结束后,我去见了徐医生。

我把五一那天在窗边看到的画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些画面,那种像从水下浮上来一样的感觉,还有那个蹲在课桌底下的孩子。

徐医生安静地听我说完,一直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准备好去看那段记忆了吗?这样做有可能会很吃力。”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书架的低层取出一只纸箱,箱身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写着“回忆——不急着打开”。他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旧了,纸质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只写着一行钢笔字:“给长大后的小屿。”

我的手指触到信封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前几年,你母亲拿过来的。”徐医生说,“她说,这是你小时候有一天忽然写下来,夹在课本里,后来被她发现的。她一直替你保存着。有一天她来见我时,把它交给了我,说她不确定该不该让你看到。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打开。”

我握着那只信封,感到手心出了汗。

“我要一个人看。”

“可以。隔壁房间空着,你去那边看吧。”

我拿着信封走进隔壁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屋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我坐在椅子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拆开了那只信封。

里面的纸折得很整齐,有些脆了,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纸张在时间的侵蚀下日渐脆弱,像拉长的回声。是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格线上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些字的笔顺明显是错的,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写下这页纸的孩子,是小时候的我。

纸上的内容不算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我早已遗忘的时间里:

“今天我又被他叫到办公室去了。他说我不听话,要我去墙角站着。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好害怕。我不想告诉爸爸妈妈,怕他们担心。我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不怕他的人,一个不会被叫去办公室的人。长大后的小屿,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请替我跟那个人说一声,我已经不怕他了。请替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是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孩子了。”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纸页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深,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灰尘在从窗帘边缘射入的一线光中轻轻浮动着。

我感到胸口深处有一扇沉重而锈蚀的门,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咔哒”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记忆像水一样,从那条门缝里涌了上来。

那个男人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些感受——潮湿、狭小、无法挣脱的感觉,还有那扇被关上的办公室的门,以及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都还在。我记起了那种被按在角落里、像一件东西一样被对待的屈辱,和那种无从诉说的孤立无援。

我也记起了——那一年,在某个秋天的午后,我还是那个蹲在课桌底下、捂着耳朵的孩子,突然感觉到有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壳,从体内生出来,把自己裹住了。从那以后,害怕的那个孩子躲进了壳里,不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沉稳的、不在乎一切的少年。

那就是阿霁。

我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我坐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把那页纸拿起来,又读了一遍。然后我折好它,郑重地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是一个孩子寄给未来的自己的求助。而现在,未来已经收到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视野里依然有些模糊,但心中的某些东西,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走出房间的时候,徐医生正坐在外面的桌前,看着窗外的暮色,没有回头:“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

“还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好。但我会好的。”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我,点了点头:“走吧。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慢慢聊。”

我坐上回家的末班车时,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拥挤的车厢里人们各自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疲惫而模糊的面孔上。我握着那封旧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缓缓滑过。

回到家中,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在一片黑暗里,我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阿霁,今天我看到那封信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做那道挡在最前面的墙了。我长大了,我们一起面对。”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

窗外传来春末最后一夜的风声,树叶沙沙作响。黑暗中,我感到一个影子在内心深处,安静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霁还是没有说话,但我感到那道横亘在我和他之间很久很久的透明墙壁,终于出现了一道真实的裂痕。裂缝里渗进来一丝从未有过的光,温暖而柔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雾蒙蒙的空地上,面前有一个少年,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旧校服。他的个头不太高,脸庞清瘦,眉目沉静,站在雾中像一幅褪了色的铅笔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长大了。”

我点头:“我长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难得露出一个很浅、很浅、像是很久没练习过似的微笑:“那我也就放心了。”

雾气缓缓散去。我没有去追他,抬头看着雾后露出的天空。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床沿上,明亮而温暖,像是融化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温度。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嘴角却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二饼蹲在床尾,歪着头望着我,像在好奇我为什么在笑。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早。”它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甩了甩,算作回应。1

段评

这篇读着太上头了,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