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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共栖

多元短篇小说故事集

又一个清晨。

我在闹钟响之前自然醒来,身边是阳光,窗台上是打呼噜的二饼,空气里有楼下早餐铺子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气息,平凡的烟火味道。

日常的早晨。

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到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的字迹方方正正,给人一种踏实沉稳的感觉:“西瓜买早市第二个摊位的。昨天下班路过,那个摊子的老板对一只流浪猫特别好。”

老陈写的。他从来不说不重要的话。

我顺手撕下便利贴,贴在餐桌角的收纳盒里——那里面已经积攒了不少这样的纸片。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有的写着一两个莫名其妙但让人看了会心一笑的短句,有的只有几个字:“谢谢”、“今天也辛苦了”、“没事”。

这些都是属于我们的家书。

从开春到现在,那本笔记从一个单纯的日记本,变成了一本多人合写的“同屋手账”。老陈的字方正硬朗,果果的笔迹歪歪扭扭偶尔还带拼音,阿霁的字干净清瘦,像用毛笔写小楷的人。我们各自在页面上留下痕迹,有的人话多,有的人话少,但每个人都有位置。

最早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纸,我一直留着,没有扔,只是贴到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有时候翻开,看到那个笨拙的笑脸,还是会觉得心口一阵温热。

那个曾躲在角落里的女孩,如今偶尔也会露出声音来。有一次在公司,一个实习生小姑娘找我问排版问题,我耐心教了她很久。她走后我才发现,自己那天说话的嗓音格外温和轻柔——那是果果在我体内轻轻探了探头。

我没有慌张,也没有试图把她“逼”回去。我只是安静地接纳了那一瞬间,像接纳一个害羞的孩子第一次在人群里说出自己的名字。

老陈重出江湖的时候则越来越少,但依然有迹可循。某天路过一个巷子口,看到有人欺负一只流浪狗,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思考迈出一步,用沉闷而沉稳的嗓音喝止了那人。事后我一个人蹲在路边,摸了摸那条被吓坏的狗,感到内心一阵通透的畅快。

阿霁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再让我担心了。我知道他在,就像一栋房子里最深处的房间——门常常关着,在里面的人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微微喘口气。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和温暖,提醒我这栋房子是完整的。

徐医生说,我们这种状态,叫“共生”。不是谁吞并谁,不是谁消失谁变强,而是同一具身体里的住户达成了默契,一起把日子往更好的方向上过。

他还说:“你在替我写一份宝贵的研究样本。”我笑着回:“那我要收费的。”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阿楠来我家吃饭,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我坐在他旁边,二饼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咖啡的香气漂浮在空气里,时光安静得像一场迟迟不愿醒来的午后长梦。

“阿楠,”我忽然叫他。

“嗯?”

“这一年来——谢谢你。”

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还用得着谢吗?那你替我跟其他人也说一声——谢谢他们陪你这么久。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们听见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给徐医生发了一条长消息。我告诉他,我终于理解了周医生和苏姐说的那句话——接纳不是一种屈服,而是一种和解,是和自己的过去、自己和自己的“多”,达成共存。

我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纸页上已经布满了不同的字迹,新旧交叠,厚厚的一本几乎写满了大半。我在最后一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我们共用一个身体,也共用一段人生。我们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喜好和脾性。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着同一口空气,在同一扇窗外看日出日落。不是附庸,不是寄生,而是身体里的一家人。

因为你们,我不再害怕空白。我知道那些时间有人替我照看。因为你们,我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谢谢你们。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进被窝里。二饼轻盈地跳上床,在被子外面找了个凹处卧下来,均匀的呼吸像一台细微的振动器。

黑暗中,我感到三个清晰的存在,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各自安好,各自呼吸,像一间房子里亮着不同颜色的灯。

阿霁轻轻敲了一下墙。果果躲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老陈沉默安稳地翻了个身。

他们都在。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的世界还在运转,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昼夜不息。但这栋小小的身体之屋里,已经不再有谁孤身一人。

我活过的每一个日子,无论是记得的还是不记得的,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我叫江屿。

我们叫“我们”。

我们共用一个人生,共看同一轮月亮。

这是我们的共栖之约。这个约定,没有期限。2

段评

老师,这篇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