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时候,我没有出远门,阿楠也没有。他约我去他住的地方做一顿迟到的“春天火锅”,我一口答应。
他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书架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跟我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他厨艺比我好,三下五除二就准备出一桌火锅食材,锅底是鸳鸯的,一半清汤一半微辣——他说记得我不太能吃辣。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张罗,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得过分。像是我们本来就该过着这样的日子——在一个春日的傍晚,面对面坐着,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吃了一会儿,阿楠放下筷子,难得有些犹豫地开口:“江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问。”
“你身体里的那些……人,”他斟酌着用词,“他们现在还好吗?”
我夹着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油里涮了涮,想了想,说:“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之前一直担心,你会因为这件事而苦恼。”
“确实苦恼过一阵子。”我放下筷子,喝了口酸梅汤,“现在想开了。他们没伤害我,反而一直在帮我。以前我遇到麻烦时,总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反应快,后来才知道是他们在背后护着我。”
“那他们都叫什么名字?”阿楠问,“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约一桌饭局时顺便问问有哪些朋友来一样。
“老陈。果果。阿霁。”我说,“他们……不太擅长跟人打招呼。”
阿楠笑了一下:“没关系。记住了就行。下次我从老家带些特产,你放家里,如果他们愿意尝的话,可以试试。”
我看着他那张被火锅热气映得微红的笑脸,感到一种很奇妙的温暖——不是没有来由的、一时兴起的感动,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安心。
“好。”我说,“我说到。如果他们回了我,我再转告你。”
假期最后一天,下了一场春雨。午后的雨很大,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世界变得模糊,水雾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我窝在沙发里看书,二饼趴在我腿上打呼噜,压得我的腿有些发麻。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的视野里,窗玻璃上的雨痕慢慢变了模样,拼合成一个模糊而寒冷的画面——那是一间教室,光线昏暗,窗户外面也下着雨,一个小孩蹲在课桌底下,双手捂着耳朵,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却意外地没有眼泪。
那个小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
我认得那件校服。我小时候也穿过同款。
那一瞬间,我已经长大的身体里,涌起一阵陌生而冰凉的颤栗。我看见了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方向。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我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和雨帘,安静地看着。
“阿霁?”我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但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些碎片般的画面:傍晚空无一人的教室,脏脏的黑板,被拖到角落里的椅子,一个男人背光的剪影,和一句我至今依然听不清的话语。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耳鸣贯穿了我的意识,视野里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墨迹,迅速模糊、远去。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依然握着那杯水,但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二饼被我突然的动作惊醒了,从我腿上跳下去,跳到窗台上蹲着,尾巴竖起来,警惕地望着我。
我放下水杯,深呼吸了几次,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雨还在下。
我望着窗玻璃外面模糊的城市剪影,忽然觉得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勇气,像一团被风慢慢吹大的火焰,在胸口安静而坚定地燃烧着。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那些记忆里藏着什么,都是时候去把它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