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来了。
我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上班、下班、喂猫、周末偶尔和阿楠一起打游戏。但内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试着在心里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一个位置,像是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户人家,每天早晚,就算不打照面,也会轻轻敲敲墙,告诉彼此:我在。
老陈的回应方式是他独有的。有一次我在街上差点被人撞了自行车,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自己侧身让开——那不是我的反应速度,我知道是他。果果偶尔也会冒出来。坐地铁的时候,看到有小孩在哭,心中会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和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我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走过去递给那个孩子,对他说:“别哭啦,吃颗糖吧。”孩子通常都会愣愣地接过去,忘了哭。
只有阿霁,仍然很安静。
但安静不代表不存在。有一次半夜醒来,我忽然情绪很低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累。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然后我感到那个沉默的影子,在脑海深处轻轻靠了过来——没有语言,没有劝慰,只像一个人在你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他在。
我闭上眼睛,在那份沉默的陪伴中,慢慢重新睡着了。
三月中旬,我约阿楠见了一面。
说来有些好笑——我们认识五年了,连视频也打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在线下见过。他提出“见一面”是在一个深夜的游戏局之后,他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要不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眼认出了他——黑框眼镜,灰色毛衣,和视频里一模一样。他看见我,挥了挥手,走过来坐下。
“你好,初次见面。”他笑着说,“我是阿楠。”
“你好,初次见面。”我也笑了一下,“我是江屿。”
整顿饭的气氛很轻松。和他聊天跟线上一样自然。他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舒服,没有刻意的奉承,也没有令人尴尬的冷场。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到快过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江屿,有件事我在线上一直没问过你。”
“你问。”
“去年年底那阵子,”他很认真地说,“你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好,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每次打游戏的时候,你和平时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的手停了一下。
“打游戏的时候,”我没有抬头,“说话有什么不一样?”
“更凶一点,也更果断一点。”他回忆道,“就像换了个人。”
我夹起一块寿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我放下筷子,说:“如果我说,那也许真的是另一个人呢?”
阿楠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害怕的神色。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猜到了。”
“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说:“我认识的江屿,是一个会在下雨天问我有没有带伞的人,是一个记得我不吃香菜的人,是一个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都会认真听我说话的人。你是你。至于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他和我打游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坑过我。”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忽然感到一阵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我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抬起头说:“谢谢。”
“谢什么?下次打游戏记得带飞我就行。”
我们相视而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二饼在门口迎接我,尾巴翘得高高的。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走进书房,在那本已经写了小半本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新的话:
“阿霁,果果,老陈——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在外面认识了一个人,他知道了你们的存在,没有觉得我是怪物。他说,我还是我。我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让你们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全是孤岛。我们也许可以一起,和某个人建立联系。”
那天夜里,没有回应从脑海深处传来。但第二天的早晨,我醒来时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不是我的笔迹。
上面画了一个很笨拙的笑脸。旁边写着三个小小的字:“知道了。”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便利贴,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果果的字迹。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来自“他们”的回信。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抽出一个固定的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一些话。写给脑海里那些“居民”们。
没有多么文笔斐然的表达,也没有隆重深刻的剖析,只是琐琐碎碎地记录一些日常:楼下的猫今天翻垃圾桶了;二饼吃了一整根猫条;公司食堂的番茄炒蛋太甜了;今天路过面包店,看到新出的芋泥麻薯,改天可以买来尝一尝。
有时,我也会在笔记本边缘画一些小涂鸦——一片叶子,一枚月亮,一只歪着头的猫。没有章法,但画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一周之后的某个傍晚,我翻开笔记本准备写新内容的时候,发现上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笔迹方方正正,像是练过字帖出来的:
“芋泥麻薯,买芋泥的。红豆的太甜。”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笑出了声。
是老陈写的。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感到冬天的那一股寒意终于彻底散了。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摇动。
那天晚上,我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好。下次买芋泥的。”
然后我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这是我们的第一本日记。你们愿意写些什么就写些什么。随意就好。”
从那以后,笔记本的页数增加得越来越快,长出许多我看不懂的字迹。有的像小孩子画圈圈一样歪斜,有的却方方正正、一丝不苟;有的大概是用左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向反方向歪着扭去。
字迹不一样,内容也不一样,但它渐渐变成了一种记载——记载着我们共处的日子,记载着这个小小身体里,一整个完整的世界。
春天最深的某一天,我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脸上让人觉得懒洋洋的。二饼趴在窗台上打呼噜。远处的城市安安静静地铺展在阳光里。
我忽然在心里,对他们三个人说了一句话。
“以后也请多指教。”
没有回应。但我知道他们听到了。
因为那个下午,我的嘴角一直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