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这个名字,像一个埋在土里很久的陶片,被一双手轻轻拂去了浮尘。
那天之后,我反复在脑海里尝试呼唤这个名字。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回应。但偶尔,在某个瞬间——比如我倒水时听到水声,比如夜晚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我会隐约感到一阵微弱而清冽的回响。像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墙壁,告诉我:我在。
我不知道阿霁是谁,也不知道他代表着什么。但他是我体内所有“居民”中最沉默、最神秘的一个。老陈至少曾用行动帮助过我,果果用情绪让我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但阿霁既没有行动,也没有情绪,只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在意识的边缘静静伫立。
回到城里后,我去见了徐医生。
他把带靠背的椅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我坐得舒服一些。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蜡笔,和几张白纸:“你不一定能记得起七八岁时候发生过什么。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如果你愿意,试着画一画那时候的场景,随便画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那盒蜡笔,一时有些恍惚。我已经十几年没碰过蜡笔了。
我拿起一支蓝色蜡笔,在白纸上随便画了几笔,画了一道波浪线。又换了一支绿色,在旁边画了一段弧线。
“它们让你想到什么?”徐医生问。
“不知道……”我盯着那些线条,“像是操场边上的围栏,或者……一些树。”
“然后呢?”
我继续拿着画笔,无意识地画着。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状——那好像是一个小孩子的背影,蹲在地上,旁边是一些看不清的色块。
我看着那个背影,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徐医生问。
“我忽然想起……”我慢慢地说,“小时候有一阵子,我特别怕学校。每天早上上学前都会哭,不愿意去。”
“怕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我闭上眼,那道色彩模糊的旧日记忆像隔着雾一样浮现出来,“好像有一个老师,总是喜欢把我叫到办公室去。他说我写字不认真,要我留下来重写。”
我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蜡笔,指尖微微泛白。
“后来呢?”
“后来……”我顿了顿,“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被留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崩掉了。然后我就不怕了。”
“不怕什么了?”
“不怕那个老师了。也不再哭了。”我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纸和画,声音平淡下来,“后来再也没有怕过。就像那道恐惧和我之间隔着了一层玻璃,怎么也传不到我身上来。”
徐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层玻璃,也许就是阿霁。”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你小时候经历了一些超出你承受能力的事情。你脆弱的那部分——害怕的、幼小的你自己——选择退到了后面,被沉默的保护壳罩住。而阿霁,就是那层保护壳本身。”徐医生说,“他是你身体里那个帮助你‘扛下来’的孩子。”
我放下蜡笔,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都在过着平凡的一天。而我刚刚从记忆的深海里,捞出了一个被埋藏多年的秘密。
“那他为什么会那么沉默?”我问,“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
“因为他的责任,就是沉默。”徐医生说,“他的职责是把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挡在外面,让你能继续活下去。他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被看见。他只需要存在。”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在那本随意拿来做日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写给阿霁:
“阿霁,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替我挡住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那些你帮我挡下来的东西,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需要你再一个人扛了。”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个沉默的少年影子,似乎微微向我转过了身。
虽然没有声音,但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负的释然感,透过那层无形的屏障,传达到我的胸口。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把眼睛闭紧了一些。1
这设定好有意思,越品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