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泥下残肢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小院上空,暮色正一点点吞噬仅存的天光。
傍晚降临,昏蒙的冷蓝暮色笼罩整片病患放风小院。疯长的荒草在晚风里沙沙摇曳,枯黄的草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声响,围墙高高的刺网切割着暗沉的天幕,将这一方天地牢牢囚困。
空气里混杂泥土腐叶,还裹挟着从病主楼飘过来淡淡的血腥气,整座院落没有一丝活物的喧嚣,死寂沉沉,阴森感如潮水般把两人包裹。
方才黑影消失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长廊方向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异动。
“黑影没有跟过来,不知道是彻底放弃有自知之明,还是躲在暗处怕了,可惜了,我还想看看它的异能。”白彻缓慢绕着围墙踱步,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墙体表面,目光仔细摩挲每一寸墙砖,“我们抓紧时间,找找墙体有没有风化薄弱的缝隙,或是隐蔽的破损,接着毀了它,然后人生就得到了解放,开启全新的新征程,多么有动力的事情啊。”
蚀忆症的钝痛还残留在太阳穴,接连两次动用【回响】异能被啃噬掉的记忆,留下一层朦胧的空洞感,有些片段已经彻底从脑海消散。
可这份缺失,并没有磨灭他骨子里那股对谜题的狂热,眼底依旧跳动着猎奇的微光。
沈砚跟在一旁,精神依旧透支比较重。溯死共鸣症的后遗症还在折磨他,方才承接两名亡者全部的死亡体验,无数零碎的濒死幻听还在意识深处嗡嗡作响,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往他身上涌。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面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死白,病号服上褐色干涸血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对周遭的危险有种近乎麻木的漠然,外界的惊悚异象很难再激起他太大情绪起伏,只是出于生存本能,默默扫视围墙每一处角落。
“围墙很厚。”沈砚伸手叩了叩墙面,沉闷厚重的声响传来,“砖石浇筑,内部混有加固钢筋,普通外力很难破开。”
“别抱太大希望啊。”脑海里理智的声音紧绷着,一边警惕四周,一边不停分析,“这可是专门囚禁受试者的病院,围墙怎么可能轻易凿穿。不过既然来到小院,我们也不能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草堆、墙根、排水口全都要看一遍,小心暗处藏着东西。”
白彻沿着墙根缓步前行,靴子踩过满地杂乱枯草,断裂的输液管、生锈的金属碎片被踩得咔咔作响。他弯腰,仔细查看墙基和地面衔接的泥土,泥土潮湿发黑,混杂腐烂的落叶。
小院四下寂静,只有晚风呜咽的低响。
就在这时。
“噗——”
泥土层骤然隆起一小块,湿黑的泥土向外翻涌,泥浆汩汩向外冒泡。
一只修长、露骨的手掌,猛地从地面的泥土之下破土钻了出来。
那只手肤色苍白,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沾满粘稠乌黑的湿泥,暗红干涸的血迹顺着手腕斑驳蔓延,泥块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掉落,孤零零戳在昏沉沉的暮色之下。
猝不及防的一幕,瞬间凝固了小院的空气。
“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土里冒手了!!”脑海里的声音直接彻底崩了,尖叫几乎要贯穿白彻整个颅腔,慌乱到语无伦次,“地下埋的什么!尸体?变异怪物?!它要爬出来了!白彻快往后退!我们赶紧躲开!别靠近那只手!!”
白彻脚步顿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身体,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燃起浓烈的兴致,唇角缓缓勾起那抹病态又探究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从泥土中伸出来的手,“这片院子底下,还藏着别的存在。”
一旁的沈砚只是淡淡瞥了那只破土而出的手一眼,神色波澜不惊。无数次死亡复生,停尸间数以百计亡魂的痛苦已经磨平了他的情绪,破土而出的残肢,并没有让他感到惊骇。倦意沉甸甸压着他的眼皮,他仿佛只是看见了一块普通的碎石。
“说不定是具有攻击性的怪物。”沈砚语气平平,冷静客观做出判断,没有多余的恐惧,“不能放任它留在土里。”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不顾泥土的污秽,伸手一把攥住那只沾满黑泥与血痕的纤细手腕。
泥土之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挣扎。
沈砚手臂微微发力,猛地向上一拽。
哗啦一声,大量黑湿泥土飞溅四散,泥土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直接从地下的暗道缝隙之中拖拽出来,重重摔落在荒草丛里。
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尚幼的萝莉。
一头长长的雪白长发沾满污泥,凌乱地铺散在枯草之上,一双圆溜溜的橙色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身上单薄的病号服沾满泥土污渍,好几处布料已经被划破。她浑身沾满地下的黑土,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大口大口喘着气。
“是人。”沈砚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脑海里尖叫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了好几秒才缓过来:“……是个小姑娘?不是血肉怪物?我的天,刚才差点把我魂吓飞,我还以为要从土里钻出来什么畸变尸块,或者丧尸破土。”
莫晓月撑着地面坐起身,雪白长发黏着一块块湿泥,橙色的瞳仁怯怯看向面前的两个陌生人,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情绪紧绷之下,她双手下意识攥紧,转瞬之间,双手皮肉之下泛起灼热赤红的光泽,五根指尖伸出数寸长、如同淬过熔火一般赤红色硬质利爪。
爪刃在沉沉暮色里迸发出灼热的橘红亮光,在整片昏暗死寂的院落之中,那一点赤红格外夺目。利爪划过地面,坚硬的水泥地当即划出几道深深的刻痕。察觉到自己外露能力,她慌忙收拢,赤红色爪刃缓缓缩回皮肉之下,只留下指尖淡淡的红痕。
莫晓月撑着地面坐起身,雪白长发黏着一块块湿泥,橙色的瞳仁怯怯看向面前的两个陌生人,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我……我叫莫晓月。”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沙哑,“我醒过来的时候,看护我的医生就已经死在通道边上了,到处都是血。”
她缩了缩肩膀,回忆起地下的景象,眼神里浮起一层后怕。
“我没有待在病房床上,一直躲在柜子和墙壁夹缝的暗道里面。那条暗道埋在小院这片土地底下,空间很窄,只能勉强蜷缩着藏身。外面到处都是死人,我不敢出去,就一直藏在泥土夹层的暗道里,刚刚听见上面有脚步声,我才扒开泥土伸手试探。”
白彻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方才闪过的赤红爪尖,【回响】异能在体内轻轻震颤,没有感受到浓烈狂暴的亡灵执念,眼前的莫晓月,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人。蚀忆症带来的昏沉依旧缠绕着他,但猎奇的好奇心占据上风。
“刚刚那是你的异能?”白彻开口问道。
莫晓月微微蜷起手掌,有点不安地点点头。
“嗯,异能【焚裂爪】。情绪紧张、害怕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冒出来。这一对赤红利爪,可以轻易撕裂金属、皮肉,爪尖附带微弱灼烧效果,被抓伤的伤口会持续发烫发炎。但是消耗很大,使用久了我的手掌会被异能反噬,皮肉烫伤溃烂。我不敢随便动用,之前在地下,就是靠着这双爪子刨开泥土,挖出缝隙藏身。”
“好家伙,破甲战斗型异能!”脑海里的声音瞬间清醒,快速分析,“撕裂金属还附带灼烧!攻坚、防身都好用,代价是自身会被灼伤,属于杀伤力强但有副作用的能力。这下我们小队战斗力直接补强了!”
白彻蹲下身,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回响】异能在体内轻轻震颤,没有感受到浓烈狂暴的亡灵执念,眼前的莫晓月,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人。蚀忆症带来的昏沉依旧缠绕着他,让他的脑袋有点昏沉沉的,但猎奇的好奇心依旧占据上风。
“地下暗道。”白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光亮更盛,“那这条暗道,能不能通向别的地方?”
莫晓月轻轻摇了摇头,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抖落不少泥块。
“暗道很短,只连通到小院地下,两头都被砖石堵死了,我试过很多次,挖不开。我只能从那一处泥土缝隙钻上来。”
“好家伙,又一条被封死的通路。”脑海里的声音无奈叹气,随即又警惕起来,“话说回来,黑影之前把我们引到这个小院,难不成它早就知道地下还藏着一个幸存者?但是黑影并没有跟着我们踏入小院,不知道是忌惮什么,还是另有图谋。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谁也不知道它正在什么地方窥视。”
沈砚微微垂眸看向莫晓月,溯死共鸣症微微泛起涟漪,少女身上没有裹挟亡者的残响,她的恐惧全部属于她自己。浓重的困意再度袭来,他微微闭了闭眼,又强行撑开,语气平淡开口:“这里并不安全,你一个人待在地下,迟早会遇上危险。”
莫晓月抬起橙色的眼眸,看看神色阴郁漠然的沈砚,又看向眼底带着探究兴致的白彻,小手紧紧攥住沾满泥土的衣角。整座病院遍地死尸,到处都是未知的恐怖,独自躲藏在黑暗的暗道之中,早已经耗尽她全部勇气。
“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莫晓月小声询问,“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地下。”
白彻站起身,指尖摩挲着衣兜里那份皱巴巴的遗体报告,唇角浅扬:“谁说我们两个一起的?他只是我路上捡的玩具。”说着便指向一旁双手交叉放到胸前的沈砚。
“呃,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嗯……”莫晓月欲言又止,“毕竟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嘛,之前我在地道里面听到了你们声音,我觉得你们至少挺……和的。”
“现在我想了一下,我们三个人寻找离开这座囚笼的出路。多一个人,便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漂亮的眼睛。”然后莫晓月看见的便是白彻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那就听你的吧”沈砚无所谓的看向一旁枯老的树木,这树木枝条杂乱无章,疯狂向上伸展,没有一片绿色,看上去挺诡异的。
顿时背部一阵发凉,冷汗直冒估计在那一瞬,他有点想要逃离这两个人,额不是是这两个疯子。
就此,狭小的小院之中,临时拼凑的三人小队就此成型。
暮色彻底沉落,四周的光线愈发昏暗,围墙外的天际完全被乌云遮蔽。荒草在晚风里肆意晃动,围墙的刺网投下交错狰狞的阴影。主楼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异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之中活动。那道神秘黑影依旧不见踪影,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三人心头。
“既然多了同伴,我们更要谨慎行事。”脑海里的声音严肃起来,收起了之前的咋呼,“现在我们三个,白彻手握两份五成异能,沈砚拥有溯死共鸣与复生能力,新增莫晓月,他的异能应该在最后有点大用吧。
“我们先不要贸然返回主楼深处,先把这个小院彻彻底底搜查一遍,确认没有隐藏线索,再做下一步打算。”
“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黑影还潜伏在这片病院的某个角落。”这一回脑海里的那个声音终于真正的体现出了“理智”。之前的抽象呢?估计被狗吃了,而且吃了也会吐的那种。
沈砚微微侧过头,望向病院主楼黑洞洞的窗口,无数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窝,静静凝视小院。他强压下铺天盖地袭来的睡意,微微绷紧脊背。
莫晓月紧靠两人身侧,雪白长发沾满泥污,一双橙色大眼睛惶恐不安地扫视周围黑暗。
傍晚的阴风卷过荒芜院落,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座牢笼病院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