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层卷宗
长廊尽头半敞的电梯门如同巨兽张开的颚口,浓稠的黑暗从轿厢内部漫溢出来,与走廊忽明忽暗的荧光交叠在一起。
白彻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很浅,不带半分暖意,混杂着失忆带来的茫然,又裹挟着一股近乎病态的亢奋。接连不断的异象、满地死去的人、脑海里转瞬即逝的碎片记忆,非但没有令他恐惧退缩,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潜藏的冒险本能。未知的谜题悬在头顶,每一处诡异的痕迹,都有可能撕开笼罩他记忆的浓雾。
方才在一楼手术室,那些医生离奇暴毙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他还记得自己从混沌之中苏醒,手铐脚铐死死锁牢四肢,手术灯疯狂震颤,还有那道戏谑的男声,在意识深处轻飘飘回应一句“我很喜欢”,便不再发出声音。但那句“怕吗?”话像一道刻印在灵魂里的回音,挥之不去,只要稍有空闲,就会在脑海隐隐回放。就好像是曾经有一个人跟你说了这句话,记住了,忘不掉。但是每一次回放的时候,都带着一个模糊又黑沉沉的人影,他似乎还带着伤,可能是因为记忆的模糊,所以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理智,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男声,非常突兀地在他脑海内部响起,不是嘶吼,也不是蛊惑,是一种客观冷静的剖析。
“不要被猎奇感裹挟。电梯内部有浓烈血气,里面存在未知危险,贸然踏入,你没有退路。”
白彻脚步微微一顿,眉峰轻轻蹙起。
这道声音,不同于之前在手术室的那道带着戏谑的陌生回响,它十分清醒,像是根植在他意识深处的另一个自己。不像之前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好像是被刻在脑子里的,就像是有人对你说的一句话,你记住了,然后在脑海里面回放。自他从手术台苏醒之后,这道理智的声响便一直沉在意识底层,直到此刻才清晰浮现。突然意识到之后,他对之前那个陌生的声音更加感兴趣了。
心底生出一个疑问:手术室的那个声音,究竟是外界某个存在对他说的,还是蚀忆症侵蚀意识所衍生出来的幻觉?他没有答案,记忆的大雾把一切关键线索全部掩埋。
“危险?只有危险才配我去看看。”他在心底默默回应,外界没有吐出半个字。记忆一片空白,如果连线索都不敢触碰,他将永远被困在这片迷雾之中。一楼已经没有更多线索,手术室遍地残躯,所有知情人全部死去,想要找寻来路,只能向前。
他抬步,缓缓朝着电梯走去。
鞋底碾过地砖缝隙里蜿蜒的血痕,留下一串断断续续湿冷的印记。越是靠近电梯,一股更为厚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不同于手术室那种肆意漫开的腥甜,这里的气息沉闷腐朽,像是无数旧的血迹长年累月浸泡在密闭狭小的空间,久久得不到消散。余光扫过身侧玻璃,那之前一闪而过的高大黑色人影,又一次在玻璃上转瞬浮现,黑影静静伫立在他身后,肩背宽阔,却依旧看不清五官,待他猛地侧头望去,又消散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见到这个黑影,是在一楼长廊的落地玻璃窗。那时他以为只是光线制造的错觉,可一次次反复出现,已经无法再用幻觉简单搪塞。
“那个黑影一直在跟着我们,它没有发起进攻,但是也要小心谨慎。”理智的声音再度提醒。
“躲猫猫吗?竟然它喜欢,那我使陪它玩玩。”
站在电梯门口,借着走廊残存的微光向内望去。轿厢内壁的金属板上布满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爪痕,坚硬的钢板被利器抠出一道道凹凸崩裂的凹槽,划痕深浅不一,有些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牢牢嵌进金属的纹路缝隙之中。轿厢四壁镶嵌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垢,又覆上一层朦胧水雾,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毛玻璃,根本映照不出完整清晰的人影,只能看见一团混沌晦暗的轮廓,分不清哪里是人的躯体,哪里是晃动的阴影。
“有点意思。”
白彻低声自语,眼底跃动着一丝刺激带来的微光。危险近在咫尺,可这份悬在刀尖之上的未知,却让他胸腔里沉闷的倦怠稍稍散去几分。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是谁在这里留下这些狂暴的爪痕?镜子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座病院,到底还藏着多少没有展露的秘密。一楼死去的那些医生,他们生前究竟在研究什么?而自己,又是作为什么东西被送进这间手术室。
“亢奋会降低你的判断力,保持警觉。”脑海里声音持续告诫似乎还带着点愤怒。
他没有迟疑,抬脚一步跨入电梯轿厢之中。
冰冷的金属地板贴着脚底,残存的血污沾在裤脚。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将他包裹,外面长廊的电流嗡鸣被隔在门外,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在轿厢里来回回荡。
密闭的空间放大感官,他又一次回想起手术床上的处境。四肢被金属镣铐锁死,动弹不得,头顶灯光刺得人眼球发疼,周遭围拢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那段记忆模糊朦胧,感受却无比真切,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药物顺着血管流淌,而后便是意识的沉沦。那些片段碎片反反复复冒出来,却拼凑不出完整经过。
他本抬起手,打算自己按下楼层按钮,想要先摸索一层的逃生通道。可指尖还没有触碰到布满划痕的按钮面板,身后看不见的力量骤然按下了数字2。
“叮——”
一声沉闷的按键声响,没有任何人站在他的身侧。
白彻倏然回头,轿厢之内只有他一人,那面模糊的镜子依旧一片混沌,看不见任何别的身影。
“不是你操作的。有第三方力量在干预我们的行动,它在引导我们去往二楼。”
“我可不傻,它想让我们去就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引领我们去看什么。”
电梯没有给人思索的余地,轿厢微微震颤,齿轮在墙壁后方咯吱咯吱转动,笨重地缓缓向上爬升。狭小的空间不断摇晃,爪痕斑驳的墙壁在视野里来回晃动,那股沉沉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白彻靠在冰冷轿厢壁上,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零星的记忆碎片再度窜出脑海:旧纸张翻动的声响,墨水的味道,一份写满陌生名字的手术登记表。
他隐隐意识到,二楼存放着手术相关的登记卷宗。
既然他苏醒于手术室,那卷宗之中,或许就记录着他被带到这里的缘由。即便记忆被大雾封存,他也要找到答案,搞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躺上那张冰冷的手术台,手铐脚铐又因何锁在他的身上。一楼的死者全部缄默,唯有文字记录,或许能够开口说话。
电梯爬升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哐当。”
重重一声颠簸,电梯骤然停住。
金属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响,向两侧缓缓滑开。
二层的景象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一层那种成片的荧光灯管,整条长廊陷在大片昏暗之中,遥远的走廊尽头,孤零零悬挂着唯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灯泡接触不良,一下明、一下暗,闪烁不定,把长廊里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墙壁上的黑影如同活物一般扭曲蠕动。
视线望过去,整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明明肉眼估量距离并不算远,可迈开脚步向前走的时候,却诡异的越走越遥远。明明脚下一直在向前行进,前方那盏昏黄灯泡的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近半分,仿佛整条空间被无形力量扭曲,陷入永无止境的往复。
空气冷得刺骨,比一层手术室还要寒凉几分,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旧纸张霉变腐朽的味道,混杂淡淡的血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两侧一间间房门大多紧闭,木门门板老旧剥落,油漆大块大块翘起,门把手上锈迹斑斑。部分门缝之中,隐隐渗出漆黑的雾气,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而走廊两侧,零散倒着好几具医生的尸体。
他们和手术室的死者们是一样的装束,同样空洞漆黑的眼窝,眼球消失不见,就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其中一具尸体斜靠在墙边,手指死死抠挠木门,指甲全部掀翻剥落,指骨外露,干涸的血顺着门板一道道向下流淌;另一具尸体瘫倒在过道中央,脖颈拧出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破碎的手术服沾满污血,皮肤一块块溃烂脱落,地上拖拽出长长的血痕,像是死亡之前还在拼命逃窜,想要逃离某种东西。尸体尚且没有完全僵硬,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轮廓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重新动弹。
白彻缓缓扫过地上的尸身,内心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只是眉头微微收拢。
一楼手术室的惨状再一次在脑海回放,这些人的死法完全同源。这群执掌手术刀的人,最终尽数落得这般下场。
“又是同样的死法。是同一种力量造成的死亡,这股力量,极有可能就游荡在这一层。”这一次脑海里声音不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真变态啊,是谁的癖好吗?啧,真可惜便宜了这些愚蠢的医生,让他们这么容易就死了。”白彻眼神轻轻掠过尸体,重新看回前方。
没有半分停下脚步的样子,依旧稳步朝前走去。
大脑还在一阵阵抽痛,破碎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闪现。他恍惚间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也曾走过这条走廊,同样望向那盏摇曳昏黄的灯,可那段记忆只有短短一瞬,转瞬就消散,再想捕捉,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迷雾。
那碎片之中,还夹杂一个模糊的画面:彼时他并非囚徒,身旁还跟着一道白大褂的人影,两个人并肩穿行这条长廊。可那张脸模糊一片,他完全辨认不出对方是谁。蚀忆症在作祟,越是触碰过往,头部的钝痛就越是汹涌。
他的手掌不自觉攥紧,异能力量在身体深处缓缓蛰伏,随时可以爆发。经历过一层的种种怪事,他已经不再对眼前的异象感到意外。空间扭曲也好,看不见的存在也罢,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存放手术登记资料的档案室。
嗒……嗒……嗒……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无尽的长廊反复回响。
脚下的地板木板老旧,每踩一步,就发出“吱呀”不堪重负的呻吟。地上散落不少废弃的文件夹,纸张四散飘零,大部分已经被水渍浸泡,字迹模糊腐烂,无法辨认。偶尔弯腰拾起一张尚且完整的纸片,上面写着陌生病人编号、手术日期,没有一个名字是他熟悉的,或者说已经忘记了,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有些纸片上,还残留着浅浅的血迹,边角沾染干涸的褐色污渍。想来是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档案室的人慌乱逃窜,卷宗散落一地。
走着走着,长廊侧边的某一扇房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隙漏出微弱的暗光。门缝里面飘出浓烈的霉味,混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一楼手术室的气味同源。
就在白彻打算靠近推开房门探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声音很轻,就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白彻猛地顿住脚步,周身肌肉瞬间绷紧,骤然回身。
身后空空荡荡,蜿蜒昏暗的长廊一路向后延伸,闪烁的灯光之下,看不见半个人影。但是走廊尽头那具倒伏的医生尸体后方,那道熟悉的高大黑色人影,再度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模模糊糊,如同凝固的黑雾,仅仅只停留一秒,便消融进无边黑暗。
“它还在尾随,不要把后背完全留给黑暗。”脑海里的声音几乎是用吼说出来,非常清晰响亮,白彻对此感觉脑胀头疼。
地面上那些四散的卷宗,却有好几页正在无风自动,一页一页慢慢翻动,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翻阅这些尘封的手术档案。
昏黄灯泡猛地一暗,整层走廊瞬间坠入短暂的漆黑。
短暂几秒过后,灯光再度亮起。
那些自动翻动的纸张停了下来,其中一页,直直飘到白彻的脚边。
他低头,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面潮湿泛黄,大部分文字已经腐化模糊,但顶端的一栏标题依旧清晰——手术受试者登记,而这行字下面的就是一堆的人名,有标记医生的,也有标记患者——不止他一个人,但是具体是什么病都没有说。只有很潦草的签名,龙飞凤舞或者说是狗爬字,反正那几乎没几个字儿能看得懂的那种程度。
但看到这行题目的瞬间,白彻的心脏猛地一沉。
太阳穴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大量模糊的画面疯狂冲击脑海:冰冷的针头、白色大褂的人影、手术台刺眼的灯光,还有一句反复回荡的警告“不要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可所有画面都朦朦胧胧,核心的真相依旧被厚重迷雾死死捂住。
“能够这么轻易就找到的线索,很有可能是陷阱,是陷阱!不要这么轻易被表象迷惑了。”
“明白,哆嗦。”
“你死了我可就死了,你说我急不急!”
“前提是我得死,你觉得我很好杀吗?”
白彻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渗人的笑容带着一丝疯狂和自嘲。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一次开口:“我是在提醒你,万一呢?你不要命我要命!”这次算是赌气了白彻怎么沟通都无效,没有回应。
“装哑巴?你可真无趣。”
白彻再一次看向手中薄薄的宗卷纸,他捏紧手中这张薄薄的卷宗纸,指节微微泛白,指尖用力,纸张边缘几乎要被捏得撕裂。
原来这座病院,关押过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受试者。他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一楼手术室,那些冰冷器械,并不单单只为他一个人准备。
那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的医生都死了?白彻觉得很有意思,他很享受这种刺激,未知的刺激。不断的探索,总是在满足他的耽溺。抬眼望向依旧遥远的长廊深处,那盏孤灯还在不停明灭闪烁。
档案室,那里肯定有更加详细的记录,不管记录了什么,都有可能非常重要,估计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无论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