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报应(第三卷终章)
李贵从设计院出来,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陈知远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凶,不是狠,是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就像他是脚下的一只蚂蚁,踩不踩,全看人家心情。
“晦气!真他妈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街角的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三块钱的肉,又买了一瓶二两装的白酒。他需要压压惊。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自己高明——那陈知远,果然是个冷血动物,听了那些话,脸都不带变色的。玉燕那丫头,算是彻底没戏了。
“活该!”李贵咬了一口肥腻的牛肉,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嫌贫爱富的臭娘们,还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子,你们俩就在这儿互相折磨吧!”
酒足饭饱,李贵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往他临时租住的地下室走去。那地方阴暗潮湿,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跟狗窝似的。但他不在乎,反正就是个落脚地。
走到巷口,他忽然被两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拦住了。
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李贵?”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李贵心里一咯噔,酒醒了大半。“你……你们谁啊?”
“陈总让我们来的。”寸头男人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正是李贵刚才在那家面馆吃饭的样子,连他碗里的牛肉都拍得一清二楚。“陈总说,你这张嘴,挺能编故事啊。”
李贵的脸瞬间吓白了。
陈总?那个陈知远?
他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他不是刚走吗?
“兄……兄弟,有话好说……”李贵吓得腿软,就想往地上跪,“我就是个跑腿的,都是林玉燕那丫头让我这么说的!不关我事啊!”
“是不是跑腿的,我们不管。”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冷冷开口,手里把玩着一根甩棍,“陈总说了,你的嘴既然能编故事,那就留着也没什么用。不过呢,念在你是长辈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甩棍“咔哒”一声弹出。
李贵吓得屁滚尿流,尿都顺着裤管流了下来,臊臭味混着酒气,令人作呕。
“别!别别别!”他哭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找玉燕,我跟她说实话!我跟她说那信是我写的!”
“晚了。”
寸头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可惜一块好肉。他上前一步,甩棍猛地砸在李贵的膝盖窝上。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李贵杀猪般的惨叫。
膝盖骨碎了。
还没等他晕过去,另一根棍子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指骨,碎裂。
那是他用来写假信、用来赌博摸牌的手。
现在,废了。
“陈总说了,让你滚出这座城市。”寸头男人蹲下来,看着李贵涕泪横流的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再让我们看见你,或者让我们听见你再提‘林玉燕’三个字,下次碎的,就不是骨头了。”
“还有,你欠的那些赌债,陈总帮你还了。但是,你今后再也别想从任何人身上骗到一分钱。我们在圈子里的名声,你应该听说过。”
说完,两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贵瘫在肮脏的地上,抱着残废的腿和手,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大声哭都不敢,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他知道,他完了。
这辈子,他别想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那条腿,那条手,就算治好了,也是瘸子,是废人。更重要的是,陈知远那句“滚出这座城市”,还有那句“再提名字就碎脑袋”,像一道符咒,把他所有的胆气都抽干了。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
但他咬死了,是自己喝多了摔的,绝对不提那两个黑衣人,更不敢提陈知远半个字。
他只是疯了一样地哭喊着:“我滚!我滚!我这就滚!”
他被送回了老家。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四处吹嘘自己有出息的李贵,回来时,成了一个瘸子,一个废人。
村里人起初还同情几句,但很快,关于他赌博、骗钱、甚至欺负侄女的流言蜚语就传开了。没人愿意搭理他,没人愿意借钱给他,连他老婆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贵只能靠着每月微薄的低保和乞讨过日子。
他再也不能赌博了,因为没钱;再也不能写假信了,因为手废了;再也不能去南方了,因为腿瘸了,更因为心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那双冰冷得像死人一样的眼睛,梦见那根砸碎他骨头的甩棍。
他开始酗酒,喝最劣质的白酒,喝醉了就哭,哭自己命不好,哭那个叫陈知远的男人不是人。
但他从来不敢去恨林玉燕。
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告诉他,林玉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碰了就要断骨头的人。
几年后,有村民看见李贵在村口晒太阳,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眼神浑浊,嘴里缺了几颗牙,嘴里总是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提她……别提她……我不敢……”
他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话,一个警示。
孩子们路过他身边,都会朝他扔石子,喊他“骗子李”。
而他,只是蜷缩着,护住头,一声不吭。
他活下来了。
但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这就是陈知远给他的“报应”。
不是肉体上的消灭,而是精神上的凌迟,是让他带着恐惧和悔恨,在泥潭里苟延残喘,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陈知远坐在飞回的飞机上,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陈工,那个李贵……”
“处理干净了。”陈知远闭上眼,声音疲惫,“别让我再听到这个名字。”
“是。”助理不敢多问。
陈知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
他知道,李贵废了。
但他心里的那个洞,却永远补不上了。
他碾碎了那些纸花,也碾碎了那个叫林玉燕的梦。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林玉燕。
只有一段需要被遗忘的,带血的往事。
飞机穿过云层,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陈知远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被干燥的空气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那些纸花,就像那个南方湿冷的雨夜。
一切都结束了。
裂帛之声犹在耳畔,但琴弦,已断。
第三卷·终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