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那年夏
第四章:偷走一张照片,留下半封遗书
那是大四毕业前夜。
我爸的病情急转直下,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几乎昏厥,说老爷子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想见最后一面。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想给她一座桥的林见深,回不去了。
我看着手机里苏念的号码,拇指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重重地按下了删除键。
我不能让她听见我声音里的绝望,更不能让她看见我此刻的狼狈。
我得走。
走得干干净净,让她以为我是个负心汉,让她恨我,这样她才能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但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那个图书馆的背影,舍不得那杯凉透的豆浆,舍不得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看一眼,记住她的样子,也好。
我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我知道她今晚在通宵自习室赶论文。我爬到三楼,透过窗户,看见了她。
她趴在桌子上,台灯的光晕打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里还握着笔,大概是太累了,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桌上放着那团深灰色的毛线,还有那根竹针。围巾已经织了很长一段,就放在她的手边,像是她睡着的孩子。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栀子花香,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我走到她面前,贪婪地看着她的脸。
我想摸摸她的头发,想吻吻她的额头,想把她的手放进我的口袋里捂暖。
但我不敢。
我怕我一动,她就醒了。
我怕她一睁眼,我就再也迈不动腿。
我怕她问一句“林见深,你要去哪?”,我就把所有的计划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我看着她微张的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叫醒她!抱住她!告诉她真相!带她走!
但我死死咬住了舌尖,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
林见深,你不能。
你是个废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她?
你爸在等你见最后一面,你妈在等你拿钱救命。
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颤抖着伸出手,极轻地,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想把这条围巾拿走,想把它带在身边,哪怕是个念想。
但我又缩回了手。
如果我拿走了,她醒来发现围巾不见了,会怎么想?
她会以为我嫌弃它丑,会以为我连她最后的心意都不屑一顾。
那就让她以为我是个混蛋吧。
混蛋,才不配拥有美好。
我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扉页,夹着一张我们的合照。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在枫林里拍的。她笑得那么灿烂,靠在我肩膀上,而我,虽然笑得有些僵硬,但眼里全是她。
我轻轻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念深,岁岁年年。”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照片上,晕开了那行字。
我慌乱地擦掉眼泪,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信。
那是我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我没有署名,只写了几个字:
“苏念,对不起。别等我。忘了我。”
我把信压在了那团毛线底下,用针线盒压住。
做完这一切,我缓缓站起身。
我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她,把她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刻进了骨头里。
“苏念,”我在心里默念,“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早遇见你,一定不让你织这条丑围巾,一定……一定不让你在雨里等我。”
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自习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似乎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竖起耳朵,听清了那两个字。
是:“见深……”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但我没有回头。
我猛地转身,冲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那一夜,没有月亮。
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着绝望的回音。
我偷走了她的一张照片,留下了半封遗书。
也留下了,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