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那年夏
第二章:橘子味的谎言,和电话里的咳嗽
那声吸管戳破奶皮的“噗嗤”,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那道最甜、也最疼的门。
那是大三的初秋,虽然节气过了夏天,但南方的热气还没散尽。
我和苏念正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攒了两周的饭钱,终于够请她去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她爱吃那里加满橘子的刨冰,说吃起来像把整个夏天含在嘴里。
我笨拙地用勺子敲开刨冰硬硬的壳,把最甜、没有籽的那部分小心翼翼地舀进她的小碗里,再把满是冰渣的部分留给自己。
“林见深,你吃啊。”她托着腮,看着我。
“我不爱吃甜的。”我撒谎。其实我馋得要命,但我更想看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她信了,或者她假装信了,笑得眉眼弯弯,把一瓣橘子喂到我嘴边:“那这一口,就当是我赏你的。”
橘子很酸,酸得我眯起了眼,但心里却甜得发胀。
我想,只要我够努力,以后我就能买一整棵橘子树,种在她家门口,让她天天吃个够。
就在我沉浸在这点卑微的幸福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我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我爸以前用剩下的。为了省钱,我办了最便宜的套餐,除了家里,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我皱了皱眉,本想挂断,但看到屏幕上“母亲”两个字,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我接个电话。”我对苏念笑了笑,起身走到了店外的梧桐树下。
接通的一瞬间,那头传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父亲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我的胸腔上。
“小深……”母亲的声音紧接着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爸……你爸他吐血了……刚送去医院,医生说是……是肺……家里那点钱,全交住院费了还不够……你……你快想想办法……”
我的大脑“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小深?小深你听见没?妈求你了,你爸不能倒啊……”
我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我不能哭,不能慌,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这根柱子已经摇摇欲坠。
“妈,我知道了。”我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这边有点钱,我这就去取,我马上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哪有钱?
我所有的钱都在饭卡里,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着落。
我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苏念正低头吃着刨冰,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笑得毫无阴霾。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一把。
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这碗刨冰,像那瓣橘子。
而我呢?我是个穷鬼,是个背负着巨额医药费、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累赘。
我有什么资格,让她陪我吃这一碗几块钱的刨冰?我有什么资格,许她一个连地基都没有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挤出一个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苏念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拿起勺子,胡乱地扒拉了几口冰渣,冻得牙齿打颤,“刚……刚我妈打电话,说家里猫丢了,有点烦。”
“猫丢了?”她眨了眨眼,“那你回去看看?”
“不……不用。”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死……死不了。”
这句话说得又冷又硬,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念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把她碗里那几瓣最甜的橘子,全拨到了我的碗里。
“那你多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我看着那几瓣橘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骗了她。
我用一只不存在的猫,掩盖了父亲咳血的事实。
我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死不了”,掩盖了我即将崩塌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住她,给她一个晚安吻。
我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然后,像个小偷一样,仓皇地逃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对她说了谎。
也是我无数次谎言的开始。
回到宿舍,我看着墙上的设计图纸,看着那座名为“念深桥”的蓝图,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桥?
我连一座桥的砖头都买不起。
我拿什么去爱她?
拿我的贫穷?拿我的绝望?拿我爸病床前的氧气瓶吗?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第一次动了“离开”的念头。
如果我不在这个城市,如果我不出现在她面前,她是不是就能找一个家境优渥、能给她买无数橘子树的男朋友?
如果我不拖累她,她是不是就能永远像今晚这样,笑得毫无阴霾?
窗外的月亮很冷。
我摸着口袋里那张饭卡,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它捏得变了形。
苏念,对不起。
这杯橘子味的刨冰,可能是我能请你吃的,最后的东西了。
以后的苦,我自己咽。
甜,我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