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那年夏
第一章:图书馆的灰尘,和第一眼的心动
那杯牛奶在楼梯口慢慢凉下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
这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把我拉回了八年前。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牛奶香,只有橘子汽水的甜味,和图书馆旧书纸张的霉味。
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味道混杂的下午,遇见苏念的。
那天,大二的图书馆像个巨大的蒸笼。
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我正对着一张建筑图纸抓耳挠腮,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硫酸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我烦躁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在死寂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斜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挠得我心里发痒。
我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一排高耸的书架,落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点侵略性,却在她身上变得温柔无比。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长发松松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她正低头看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西方美术史》,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画着圈。
那一刻,风扇的声音好像停了,窗外的蝉鸣也远了。
我只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钻。
我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连出汗都这么好看。
我是个俗人,我不信什么一眼万年。
但那一刻,我信了。
我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可笔尖却在纸上抖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听见她又轻笑了一声,这次,带着点戏谑。
我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红得能滴出血。
为了再见到她,我连续一周都泡在那个该死的阅览室。
我甚至故意把那本最厚的《建筑结构力学》落在她的座位旁边。第二天,我早早地去“找”书,果然看见她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书,一脸疑惑。
“同学,这是你的书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我愣在原地,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啊……是,是我的。谢谢。”
她把书递给我,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的掌心。
那一下的触感,冰凉,柔软,像被电流击中。
我接过书,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那天,我在图纸的角落里,偷偷写满了她的名字——苏念。苏念。苏念。
每一个字,都带着心跳的节奏。
后来熟了,我问她:“那天我打喷嚏,你为什么笑?”
她正在剥一个橘子,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你打喷嚏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你为什么把书还我?”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因为我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想看看是哪个呆子会把这么枯燥的书落在这。”
“纸条?”我愣住,“什么纸条?”
她狡黠地笑了,凑近我,吐气如兰:“写着——‘那个打喷嚏的男生,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
我瞪大眼睛:“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拿到书的时候,脸红得太厉害,根本没翻到那一页,直接把纸条抖落到地上了。”
“……”
原来,早在那时候,她就已经向我伸出了手。
而我,笨拙地错过了。
现在想来,那杯落在楼梯口的牛奶,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纸条”?
她没有把门打开,但她把牛奶热好了,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在告诉我:林见深,我不赶你走了。
但我能不能再次捡起那张“纸条”,能不能再次握住她伸出来的手,还得看我有没有那个运气,和那个不再做逃兵的勇气。
我裹紧了身上的毯子,那上面全是她的味道。
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了,很轻,很慢。
我听见她在楼梯上停了一下,似乎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
然后,我听见了极轻的、吸管戳破奶皮的“噗嗤”一声。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那条灰色的羊毛毯上,砸在这个漫长的、属于我们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