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城雨
第七章:楼梯口的牛奶,和没关紧的门
楼上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哭喊更让人心慌。
我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条粗糙的围巾,直到膝盖麻得失去了知觉,才缓缓站起身。围巾上沾着她的眼泪,已经半干了,留下淡淡的咸涩痕迹。
我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收银台的桌角,和那封信压在一起。
然后,我开始打扫。
我并不是个爱洁的人,在北京的公寓里,我甚至能容忍地板一周不拖。但此刻,我拿着那块抹布,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擦去书架上的灰尘,擦去玻璃窗上的水汽,擦去地面上那几滴早已干涸的水渍——那是我昨天进门时,鞋底带进来的泥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抹布划过桌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那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每擦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
这满屋子的书,都是她这八年的时光。而我,缺席了所有的春夏秋冬。
天彻底亮了,雨也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照进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跳舞,像一群无依无靠的游魂。
我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我们重逢的位置,也是她昨天坐了一整天的位置。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想点,又想起这是书店。
于是我又把烟塞了回去。
我看着窗外那条青石板路,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八年前,她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窗外的雨,等着那个不会来的人?
想到这里,我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中午的时候,我的胃开始抗议,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但我不敢离开,连水都不敢喝,怕错过楼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我怕她一觉醒来,发现我不在,又会觉得我逃了。
我又怕她醒来,看见我还在,会觉得厌烦。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股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只能把背挺得更直,像一尊门神,守着这扇通往她内心的楼梯。
下午两点多,我听见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
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门,我能感觉到她在门后,我也能感觉到,她并没有推开门。
她在听。
听楼下的动静。
我在听。
听门后的呼吸。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样东西从门上的气窗里被扔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楼梯口的地垫上。
是一条灰色的羊毛毯。
很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她常用的洗衣液的清香。
我愣愣地看着那条毯子,鼻尖一酸。
她没让我走。
她知道我没吃没喝,知道我坐了一夜,知道我在楼下挨冻。
她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告诉我:她还在生气,但她也……舍不得。
我捡起那条毯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把毯子铺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我起身去了厨房——书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茶水间。
我烧了热水,拿出茶叶——罐子里还有半罐龙井,是我以前最爱喝的牌子。我泡了一杯,放在楼梯口的小矮柜上。
想了想,我又去冰箱里看了看。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还有她常吃的那种全麦面包。
我热了一杯牛奶,倒进一只印着小熊的马克杯里,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杯茶的旁边。
牛奶的温度,刚好是四十五度,是我记得的,她最爱喝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盖着那条带着她气息的毯子。
毯子很暖,暖得我想哭。
我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虽然知道她不一定听得见:
“苏念,牛奶热好了。你记得喝。”
“我不走。这次,我哪儿都不去。”
楼上,没有任何回应。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那扇原本紧闭的门缝里,透出的光亮,似乎……亮了一分。
像是有人,在门后,轻轻地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了墙角。
我裹着毯子,闻着茶香和牛奶香,在这个安静的书店里,守着我的全世界。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就在头顶。
虽然我们隔着一层楼板,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一场未化的雪。
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在门外。
我在门里。
在她允许的范围内,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