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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围巾太丑,但冬天很长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

第一卷:旧城雨

第六章:围巾太丑,但冬天很长

苏念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林见深,那条围巾……太丑了。下次,换一条好看点的吧。”

我仰着头,看着她。梯子上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她手背还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却真实。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会听到咒骂,听到驱逐,甚至听到她把那封信撕碎的声音。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近乎撒娇的嫌弃。

太丑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我心底最后一道锈死的水龙头。我张了张嘴,想笑,想哭,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翻转过来,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走。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坚定,“我学。我买最好的毛线,我每天练,练到你不觉得丑为止。”

苏念终于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比这书店里所有的灯光都耀眼。她轻轻抽回手,从梯子上慢慢走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旧书的墨香。这味道让我眩晕,让我想把这八年的空缺,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但她没有给我拥抱的机会。

她转身,走到收银台旁,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拿起来,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

“叮”的一声,热气腾腾。

她把豆浆递给我,自己拿起那块已经凉透的糯米鸡,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陆沉那家伙,”她一边嚼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不再有刺,“当年确实只跟我说了句‘别等他了’。我还以为……是你让他这么说的。”

我握着温热的豆浆,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暖。“是我让他说的。那时候我爸刚进ICU,我妈哭得昏天黑地,我看着催缴单,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我想,只要我走得决绝,你就不会跟着我受苦。我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

苏念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我,眼神复杂。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我,还是在骂当年的我们。

“是,我傻。”我苦笑,把豆浆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遗书”,推到她面前,“你看。那时候的我,配不上你。”

苏念没有去碰那封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见深,”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误会解开了,不代表伤痕就消失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八年。不是你一句‘我错了’,就能立刻填满的。”

“我知道。”我点头,心里既酸涩又释然,“我不急。这八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还有,”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现在是北京回来的设计总监,前途无量。我呢,就是个守着破书店的老板娘。你是过客,我是归人。你这次回来,是暂时的,还是……打算长住?”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才那点温存。

是啊,我回来了。但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的根基,都在北京。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熟悉的警惕——那是怕再次被抛下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杯豆浆一饮而尽。

“长住。”我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公司在这边有长期项目,我申请了调任。至少三年。”

这其实是个谎言。

我还没跟公司提过调任的事。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说,苏念心里的那道防线,永远别想真正放下。

果然,听到“三年”,她的眼神松动了一下。

“随你。”她别开脸,重新拿起那本书,假装整理,“书店不缺客人,也不缺你这一个。”

但我看见,她把那条丑陋的围巾,轻轻地放在了桌角。

那是默许,也是接纳。

那天之后,我成了“拾光”书店的常客。

我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站在门口淋雨,而是每天准时出现。我买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笨拙地拿着竹针,试图织出一条像样的围巾。

苏念从不教我,只是偶尔在我把针脚织得乱七八糟时,会冷哼一声,然后“不小心”把编织教程的书扣在我面前。

顾清欢来过一次,看见我笨手笨脚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凑到苏念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念的脸红了一下,瞪了我一眼。

日子,就在这细碎的、带着毛线屑的时光里流淌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第一卷的最后一天,我终于织出了一条勉强能看的围巾,虽然针脚依然歪歪扭扭,颜色搭配得也很诡异。

我把它围在脖子上,走到苏念面前。

“这次……还丑吗?”

苏念正在记账,头也没抬:“丑。”

但我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我笑了,伸手,轻轻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一次,她没有躲。

“那就好。”我说,“冬天还很长,我有的是时间,织到你觉得不丑为止。”

苏念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林见深,这次……别再走了。”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不走了。”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终于,不再隔着一层玻璃,不再隔着八年的时光。

她就在我手心里,带着温度,带着伤痕,带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漫长的旧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