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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六个小时的雨,你凭什么忘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

第一卷:旧城雨

  第五章:六个小时的雨,你凭什么忘

  我几乎是一夜没动。

  烟抽完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烟蒂,像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被踩得稀烂。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雨势转小,变成了那种恼人的、缠绵的毛毛雨。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红肿、胡茬凌乱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

  这就是林见深吗?

  那个在北京叱咤风云、拿奖拿到手软的设计总监?

  不,这只是一个逃兵,一个在八年前那个雨夜里,把心爱的姑娘丢在泥泞里,独自逃窜的懦夫。

  我抓起那封信,还有那条粗糙的围巾,塞进怀里,冲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冰,我却没有感觉到冷,因为心里那团火正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拾光”书店还没开门。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看着门板上那块斑驳的招牌,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我不需要她开门,我只需要她听见。

  我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砰、砰、砰——”

  声音在空寂的老街里回荡,惊起屋檐下的一群麻雀。

  “苏念!开门!”

  没人应。

  我继续拍,直到手掌拍得通红,直到门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苏念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睡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她显然刚起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是我的一瞬间,迅速结上了一层冰。

  “林见深,你疯了?”她皱着眉,试图关门。

  我用肩膀抵住门,不管不顾地挤了进去。

  书店里一片昏暗,只有柜台那盏小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我没疯。”我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狠狠地拍在收银台上,“疯的是你!苏念,你看着这个!看着!”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封泛黄的信封上。

  只是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瞬间击中要害的慌乱。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我:“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我的铁盒子里拿到的。”我逼近她,把那条围巾也扔在台上,“还有这个!你说,这八年,我该怎么活?我以为你忘了我,我以为你早就嫁人生子,我以为我的离开对你来说只是挠痒痒!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在雨里等了我六个小时?”

  我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也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愤怒——不是对她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也是对这该死命运的愤怒。

  “六个小时啊,苏念!”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时候我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雨,我也疼啊!我以为我是在为你铺路,我以为我是在斩断你的后路让你往前走!可你呢?你就站在原地,淋了六个小时的雨!”

  苏念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死死地盯着那条围巾,盯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两个来自地狱的恶魔。她猛地伸手,想去抢那封信,却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在我手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放开我!”她挣扎着,声音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我不放!”我红了眼,紧紧攥着她,“苏念,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解释?为什么不等我回头?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座书店里八年?你恨我吗?你恨我就说出来!别用那种‘快打烊了’的语气跟我说话!那比打我骂我还难受!”

  “我为什么要等你解释!”

  她终于爆发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林见深,你走的时候,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吗?你让陆沉来跟我说‘别等他了’,你连当面说一句‘分手’的勇气都没有!我等了你六个小时,我抱着这条围巾,从天黑等到天亮,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登上火车的一个背影!是一个连再见都懒得说的混蛋!”

  她指着那封信,指尖都在颤:“这封信……你写了为什么不给我?你写了为什么还要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写了这封信,你的罪恶感就没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为你好’,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接受?”

  “我没有!”我嘶吼着,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我是怕!我怕我见了你,我就走不了了!我怕我看见你哭,我就想死在你面前也不走了!我爸躺在医院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拿什么养你?拿什么给你买书?拿什么让你开心?苏念,那时候的我,除了这身骨头,什么都没有!”

  “我不需要你养!我不需要你买书!我也不需要你让我开心!”

  苏念哭喊着,抓起那条围巾,狠狠砸在我身上,“我只需要你站在我面前!哪怕你是个穷光蛋,哪怕你要去讨饭,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苏念,跟我走’,我就跟你走!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你把我当什么?当你林见深一时兴起的宠物吗?想养就养,想扔就扔?”

  围巾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她脸上肆意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了。

  原来,这八年的痛,是双向的。

  我以为我在受刑,她也在受刑。

  我以为是我在赎罪,她也在煎熬。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条围巾,像捧着圣旨一样捧在怀里。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毛线上。

  “对不起……”我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念,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苏念站在那里,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倒计时的丧钟。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林见深,你知道那条围巾为什么织了一半吗?”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因为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织完,第二天就去找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她惨淡地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可第二天,你就没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你的名片,带着你的设计总监头衔,问我‘好久不见’。”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林见深,那个在雨里等了你六个小时的苏念,已经死在那一天了。”

  “现在的我,不认识你。”

  说完,她径直走向楼梯,脚步虚浮。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把门带上。今天……不营业了。”

  我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条丑陋的围巾,听着楼上房门关上的声音。

  那一声“咔哒”,比昨天的风铃,比窗外的雷雨,都要刺耳。

  但我没有走。

  我把围巾放在收银台上,把那封信压在下面。

  然后,我找来抹布,默默地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擦拭着地上的水渍,擦拭着这八年来积攒的尘埃。

  我知道,她没让我走。

  如果她真的想让我消失,她不会告诉我那六个小时,不会告诉我围巾只织了一半。

  她让我把门带上,却没把心门关死。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正在楼上哭。

  而我,就在楼下,陪着她。

  哪怕隔着一层楼板,哪怕她不再认识我。

  这个冬天,很长。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