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城雨
第四章:铁盒里的灰尘,和口袋里的秘密
工作室的空房子里,没有开灯。
窗外零星的路灯光线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惨白的影子。我坐在行李箱上,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但我感觉不到冷。
刚才在书店里,苏念那句“快打烊了”像是一把冰刀,把我从里到外剖开了,现在我的血液都是凉的。
我掏出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燃起一簇火苗。
烟雾在空旷的房间里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怒气。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而我,就是那个投下石子却听不到回响的蠢货。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伸进口袋,想再摸出一根烟,指尖却触到了一块硬物。
是那块从书店桌角抠下来的、已经发黄的便利贴。
我把它掏出来,摊在手心。
刚才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没看清,现在借着烟头的火光,我才看清那后面磨损的几个字。
“林见深,我……”
“我”什么?
等我?恨我?还是……想我?
那残缺的笔迹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原来,她留了话。
原来,在我以为她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时候,她曾在这个位置,写下过我的名字,写下过未完的话。
而我,错过了。
这一错过,就是八年。
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涌了上来。我猛地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胡乱地扯开拉链,在层层叠叠的衣物底下,翻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这是我从大学宿舍带出来的唯一“私人物品”。
盒子打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散了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用皮筋扎着的信纸,还有几样零碎的小东西——一块摔裂了的旧手表,一张她去图书馆的借书卡,还有一条深灰色的、织了一半的围巾。
我拿起那条围巾。
毛线很粗糙,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我记得这条围巾。
大四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总抱怨脖子冷。我说我给你买一条,她说不要,说买的没有温度,她要亲手织一条给我。
我看着她笨拙地拿着两根竹针,时不时还要被扎到手指,然后含在嘴里吸一下,再继续织。
后来我走了,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我以为她早就扔了,或者拆了。
没想到,它在这里,被她保存得这么好。
我把它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除了霉味,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栀子花香。
我颤抖着手,解开了扎着信纸的皮筋。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遗书。
字迹很潦草,是我爸出事后我写的。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觉得我不配拥有爱情,不配拥有未来。我在信里写:“苏念,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所以,我选择消失。请你忘了我。”
我看着这封信,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我以为我是成全,其实是自私。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其实是在摧毁她。
如果当时我把这封信给她,哪怕只是告诉她真相,而不是让陆沉去传那句冷冰冰的“别等他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翻开了第二封信。
这次是她的字迹。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我认得,这是她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信纸。
纸已经黄了,字迹也有些洇开,但那熟悉的娟秀字体,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林见深:
今天我又去你们宿舍楼下了。
陆沉说你走了。我不信。
我站在那里等了你六个小时。雨很大,把我织的围巾都淋湿了。
我想,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烦了才走的,那我以后就不闹你了。
如果你是因为没钱才走的,那我以后就去打工,我不买新衣服,我不吃零食,我把钱都省给你。
只要你出来见我一面,跟我说一句“再见”,我就放你走。
可是你没有。
林见深,你是不是忘了,你说过,你的未来里,一直有我。
……
(后面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眼泪)
信到这里断了。
我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原来,她真的等过我。
不是陆沉说的“她会想开的”,而是她真的在那个雨夜里,抱着那条围巾,等了我六个小时。
而我,那时候正坐在北上的列车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想着:“只要我混出个人样,我就回来找她。”
“混出个人样……”
我看着名片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设计总监”头衔,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如果这八年的奋斗,换来的是她一句冷冰冰的“快打烊了”,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在为她修一座桥,却不知道,她守着的,是我早已坍塌的废墟。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条粗糙的围巾里。
这一次,我终于没忍住。
压抑了八年的哽咽,在这个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的房间里,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我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分不清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悔恨。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一颤,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通红的眼睛,狼狈的面容。
这就是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吗?
不,这只是个罪人。
一个试图用八年的时间来赎罪,却发现赎金永远不够的罪人。
我把那块便利贴和这封信放在一起。
“林见深,我……”
“只要你出来见我一面……”
这两行字,像两把锁,把我这八年的骄傲,锁得死死的。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不仅在我梦里,更在我醒着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我——
你回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