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城雨
第三章:名片很硬,硌疼了指尖
风铃声消失在雨幕里的那一刻,我捏着书脊的手指才敢松开。
指腹上沾着铅笔的黑色痕迹,还有刚才因为用力过度而留下的,深深的一道红印。
我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站在书架前,假装整理那些早已按编号排好的书。
其实我的手在抖。
抖得连一本书都抽不出来。
林见深。
这三个字像一颗埋在我身体里八年的钉子,早就生了锈,长进了骨头里。我以为它钝了,麻木了。可刚才他一出现,那颗钉子就像是被重新拧了一遍,疼得我五脏六腑都纠在一起。
我听见门关上了。
那声“咔哒”,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重得像是一记丧钟。
我这才敢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
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那张放在收银台上的白色名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像一块补丁,补在我这八年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心口上。
我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碰它。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
林见深。
设计总监。
某某知名建筑设计公司。
字很小,排版很冷硬,就像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挺拔,疏离,带着一身被京城打磨过的、不属于这座小城的寒气。
他回来了。
带着光鲜的头衔,带着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脸。
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道歉,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我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说:“好久不见。”
多么轻描淡写。
好像这八年的空白,只是我的一场梦,而他只是出门买了趟咖啡,顺便回来告诉我一声。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名片。
纸质很硬,边角裁切得锋利,硌得我指尖发疼。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总是习惯性地勾着我的小拇指。那时候他说:“苏念,等我毕业,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我设计的房本里。”
现在,他的名片很硬,像是一堵墙,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捏着名片,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把玻璃都模糊了。
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雨中走得很决绝,没有回头。
就像八年前一样。
不,比八年前更决绝。八年前他走的时候,我还在等。而现在,他走的时候,我连等的资格都没有了。
记忆像这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那是大四毕业前的半个月。
我去找过他。
那时候他宿舍楼下贴着大红纸的毕业去向表,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北京”。我当时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异地恋”的勇气填满。我抱着给他织了一半的围巾,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
等了三个小时。
最后等来的是他那个叫陆沉的发小。
陆沉的表情很复杂,他说:“苏念,你别等了。林见深……他家里出事了,他得去北京,他说……让你别等他了。”
他说让我别等。
不是他自己来说,是让朋友来传话。
我当时站在六月的热浪里,手里那团深灰色的毛线像是突然有了千斤重,烫得我手心发红。
我问他:“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陆沉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怜悯:“他说,看见你,他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
原来我是他的绊脚石。
原来他所谓的“为你好”,就是连一句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夜的高烧。醒来后,我去了那家即将倒闭的“时光”书店,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盘下了它。我给它改名叫“拾光”。
我想,既然留不住时光,那就捡起它吧。
哪怕捡起的,全是碎片。
这八年,我习惯了在这个位置看书,习惯了在桌角放一杯温水,习惯了在听到风铃声时抬头,然后又失望地低下头。
我以为我习惯了。
直到刚才,风铃声再次响起。
我抬头,看见他。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但我咬住了舌尖,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换成了职业化的:“欢迎光临。”
我不能让他知道,这八年,我过得并不好。
不能让他知道,我深夜惊醒时喊过他的名字。
不能让他知道,我开这家书店,只是为了守着这个他可能回来的坐标。
我把那张名片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扔进了那个装满旧收据和杂物的角落。
那里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这八年写给他却没寄出的信。
我把抽屉重重地关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给这段重逢,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我回到那个靠窗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被他打断的书。
只是这一次,我看着那行被铅笔戳破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句——
“林见深,我好像……从来没停止过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