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林荞柠到了季凌霄发来的地址。
是一栋老旧的工业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外墙保留着斑驳的水泥纹理,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她按响门铃,等了快一分钟,门从里面被打开。
季凌霄站在门后,穿着黑色针织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比上次更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熬了整夜。他看见她,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门开着,像在示意她跟进去。
林荞柠走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工作室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裸露着灰色管道。墙面被涂成了哑光白,钉满了各种布料、线材、手稿和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图片。几个衣服模特散落在不同角落,上面套着半成品,披着不同的颜色和材质,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沉默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灰尘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他的人一样,乱,但不是无序,而是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秩序。
季凌霄走到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停下,双手插兜,看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荞柠点头。

“梅花裙的构图,你是怎么想到‘墨落宣纸’这个比喻的?”
他问得直接,语气也冷。林荞柠早知道他会问这个。从她决定来他工作室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准备这个答案。
“我学过国画。”

“墨落在宣纸上,晕染的边缘不会是一根直线,而是由浓到淡、由聚到散的过程。你的裙摆就是这种感觉。腰部密集,像第一滴墨落下的核心。越往下越疏,像晕染最后散开的边缘。所以我说上紧下松。”

她这段话里有两分是真实经验,剩下的全是临场想的。她没有学过国画,但她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像一个懂行的人。她也知道季凌霄想听的不是“我很有审美”,而是“为什么我会用这个比喻”。这个答案,既不能太专业,也不能太业余,要刚好卡在“我有足够的素养来理解你,但我不是来卖弄的”这个点上。
季凌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荞柠以为他会说“你可以走了”。但他没有。他慢慢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抽出一张图纸,递到她面前。

“这版设计稿,你看得懂吗?”
林荞柠上前两步,接过图纸。是一张手稿,画着一件未完成的外套。肩线棱角分明,下摆却收得很柔软,腰间有一条深色的线划过去,像把整件衣服分成了两个世界。
“肩部很硬,下摆很软。腰部这条线像一道界限。”

“上面是壳,下面是里面。”

季凌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季凌霄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克制什么。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看懂了。”

“但我知道你想让别人看见什么,想藏起什么。这件衣服,看起来是给外面穿的。但只有穿的人知道,腰线以下的部分,才是贴着身体的。”

这次轮到季凌霄说不出话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铅笔,指节发白。她的解读又对了,对得让他后背发凉。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比画廊那次更强烈。因为这一次他明确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东西里藏着什么。而她居然看出来了。一个只见了三次面的人。

“林荞柠。”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被人看穿。”
“我知道。”

“但季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看穿不代表想伤害。有时候,只是刚好懂。”

这句话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着,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季凌霄没有回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铅笔,很久之后,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藏进光线里。

“你走吧。”

“我下周有新展。你如果还来,我告诉你那件梅花裙的事。”
林荞柠没有多留。她把那张设计稿放回桌面,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季凌霄仍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季凌霄当前好感度:16】
(注:+6。她说“看穿不代表想伤害,只是刚好懂”。她说对了。我对她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我不习惯有人说懂我,更不习惯我居然会从“懂”里得到一丝安心。这个女人很危险。她进到我的工作室里来,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让我把一件我连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的设计稿递给了她。更可怕的是,她看懂了。看懂了那件衣服想藏什么。我该远离她。可我说了“下周你如果还来”。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