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

第二天清晨林渡醒来的时候袖口上还压着一截手指。她没动，等那截手指自己缩回去了，才慢慢睁开眼。长门已经站起来在整理布袋了，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他背对着她，弯下腰把地图卷好塞进布袋侧面的夹层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面微微凸起。林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开始叠毯子。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半块干粮和一小把野果。四个人蹲在凹洞外面分了吃，弥彦嚼着干粮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长门，你昨天说发现一条路。今天能走吗？"

长门放下手里的野果核，沉默了一下。"能走。但有一段是开阔地。大概五十米，没有树，没有草，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挡。"

弥彦皱了一下眉。"开阔地两边是什么？"

"左边是林子，右边是悬崖。半藏的岗哨在开阔地另一头，离最近的点大约两百米。"

"两百米。五十米开阔地。如果我们跑过去——"

"跑不过。跑过去的话五十米够他们看到你，两百米够他们追上你。"

"那怎么走？"

长门看了看弥彦，又看了看小南，最后目光落在林渡身上。"……分批走。一个人先过去。过去了之后在对面林子里制造动静，引开视线。剩下三个人在制造动静的同时穿过去。"

弥彦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那第一个人最危险。"

"嗯。"

"第一个人选谁？"

长门没有回答。他把手上野果核放在地上，用一片叶子盖住了。林渡看着他的动作，开口了："我。"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到她身上。

"我个子最小。衣服颜色也深。我在砂隐的时候学过一点沙遁——脚底下能聚沙加速。五十米我六秒能跑完。"

"你跑完六秒之后呢？"长门问。

"然后我制造动静把岗哨引走，你们趁着动静过去。"

"你制造动静的时候怎么脱身？"

"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再去。"

"长门——"

"你没想好就不去。"长门看着她，轮回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第一个人可以是你。但你要有"制造完动静之后怎么回来"的方案。没有方案就是送死。"

林渡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也在想——如果她不去，他们三个人里谁去？弥彦？他块头大，跑不快。小南？她身手灵巧但太小了，跑过去未必能被看到。长门？他要去的话，她不会允许的。

"……那我们一起想。"她说，"三个人想一个方案。"

弥彦点头，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开阔地。左边是林子，右边是悬崖——"他又画了两条竖线。"对面是岗哨的位置。如果我们一个人跑过去之后不制造"动静"，而是制造"假人"呢？比如用外套裹上树枝，从开阔地另一头扔出去，让它掉在岗哨左侧的灌木丛里。他们会以为有人从那边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趁他们分神去看假人的时候，沿着开阔地的右侧边缘——贴着悬崖那一侧——匍匐过去。悬崖那一侧有阴影，从岗哨的位置看不清楚。"

长门低头看着弥彦画出来的图，手指在上面虚划了一条线。"贴着悬崖那一侧有碎石，踩上去会响。"

"所以我们需要声音掩护。"小南说话了，"用风声。或者水声。找一个能在那个时间段制造声音的东西。"

四个人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长门开口："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这附近有一条季节性溪流会涨水。水声最大。能盖住碎石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弥彦问。

"前两天观察的。声音有规律。"

弥彦看了他两秒。"……你这家伙，把整个林子都记下来了吧。"

长门没有回答。但他用树枝在泥地上那条线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九点。溪水声。"

方案在半个小时内敲定了。用外套裹树枝做假人，从开阔地一侧扔出去吸引岗哨的注意力。然后四个人沿着悬崖侧面的阴影匍匐前进，利用九点溪流涨水的声音盖住碎石声响。林渡负责扔假人，因为她跑得最快，扔完之后需要迅速退回来和队伍汇合。

他们花了一整个上午准备——把一件穿旧的外套塞满干树枝和枯叶，扎成一个人形，用藤蔓捆紧。小南在外套表面缝了几片暗色的叶子伪装，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人蹲在灌木丛里"的轮廓。长门带他们走了一趟通往开阔地边缘的林间小路，一路走一路用手指点出需要注意的石块和树根。林渡跟在最后面，把他指过的每一个点都记下来，用手指在脑子里画了一遍路线。

正午之前，他们在开阔地边缘的密林里蹲了下来。

林渡透过面前几片蕨叶的缝隙看到了那片开阔地。五十米。不长，但在阳光底下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遮挡，像一张被铺平的桌布。对面的林子距离五十米，看得清树冠的轮廓，但看不清树下的细节。

右边是悬崖。崖壁有一小段阴影区，贴着崖壁的缝隙，大约一米宽，勉强够一个人匍匐通过。碎石确实多，密密地散在阴影区的边缘，踩上去一定会响。

"现在九点差十分。"弥彦低声看了看天色，"我们等水声起来再动。"

林渡蹲在蕨叶后面，把那捆假人抱在胸前，手心微微出汗。她侧头看了一眼长门，他正趴在她左边的一截树根后面，下巴抵着手背，眼睛盯着对面的林子，像一只预备出击的猫头鹰。他的呼吸很浅，均匀，平稳。

九点整。

远处隐隐传来水声。溪流涨水的声音从林子深处漫过来，像一阵低沉的呼吸，把周围的鸟鸣和风声都盖了下去。弥彦朝她点了一下头。林渡深吸一口气，把假人从蕨叶后面推了出去，朝着开阔地左侧的灌木丛方向用力一甩，然后迅速缩回蕨叶后面。

假人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灌木丛里，枝叶发出一阵窸窣晃动。然后安静了。

长门的视线没有跟着假人走——他盯着对面岗哨的位置。大约十秒后，他小声说了一句："动了。两个人。朝左边去了。"

"走。"弥彦已经贴着崖壁滑了出去，林渡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长门，最后是小南。四个人像四道贴在崖壁上的影子，贴着石壁的阴影面快速向前匍匐。碎石在脚下轻微的滚动，但被溪流涨水的声音盖得干干净净。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贴着墙壁的壁虎，一侧是冰冷的岩石，一侧是悬空的视野，脚下只有一米宽的立足之地。

五十米。很长，长到每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她看到弥彦的背一直在前方，稳定地、不动摇地挪动着。长门的呼吸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根不断输送而来的线。

她爬过了那五十米。当她的手指碰到对面林地的泥土和落叶时，她几乎想趴下去亲一口地面。弥彦已经站起来钻进了树丛后面，长门在确认她爬上地面之后才松开了刚才一直紧绷的肩胛骨。小南最后一个落地，她落地的时候被崖壁边缘的一根藤蔓刮了一下袖子，蹭出一道白印，但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四个人全部过来了。穿过五十米开阔地，贴着悬崖，在岗哨的视线死角里，过来了。

弥彦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仰头看着树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小南蹲下来把袖口那道白印拍了拍。长门站在林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穿过的崖壁和开阔地，然后转身走到林渡身边蹲下来。

"你跑得比计划快。"他说。

"有吗？"

"你计划六秒。实际跑完五秒半。"

"你计了时？"

"嗯。"

"你一边爬一边计时？"

长门没有回答。他低头把她袖口上沾的一截干枯草茎摘掉了。动作很轻。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走吧。离远一点再歇。"

林渡跟在他身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四个人重新排好队形——弥彦在前，林渡在中间，小南在她侧后方，长门殿后——像一支已经演练了上百次的队伍，沉默地、稳固地、一步一步地穿过雨之国更加幽深的林带。

风从头顶的树冠间穿过，把阳光筛成碎金洒下来。林渡走在那片碎金里，觉得脚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稳。

系统后台弹了一行字：【羁绊对象：长门。好感度：87%→90%。备注：他计时了。他全程数着你爬过那五十米所用的秒数。当你落地的时候，他的呼吸比你先一步恢复了平稳。宿主——你在这里的最后一段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