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她”这个人

他们在林间的空地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弥彦把那片密林摸了个遍，找出两条隐蔽的路线通往河边。小南用树叶和草茎编了几顶草帽，遮阳又挡雨，四个人戴上之后蹲在草丛里像四丛会动的灌木。长门每天傍晚绕圈巡逻，第三天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脚印没跟上来"，弥彦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林渡用第三天找了两根直溜的树枝，用苦无削了削，想给小南做一对织布梭。她不会削，削出来的形状粗粗笨笨的，一只大一只小。小南接过去试了试，小的那个刚好顺滑，大的那个卡线，她把大的还给林渡让她再修修。林渡接过去重新削的时候，小南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姐姐，你为什么要做梭子？"

"因为你织东西的时候用的是手指，手指会疼。有了梭子就不用疼了。"

"你一直看着我的手？"

"我看你缝东西的时候，你的指尖有针眼。好几个。"

小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有几个细小的红点，是穿针的时候被针尖扎出来的。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红点，然后抬头看着林渡。"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林渡没有抬头。她正在用苦无尖把那根粗梭子的孔洞扩大一些，一边削一边说："以后有人注意到你，你也不要太意外。因为你值得被注意到。"

小南没有回答。但她在林渡旁边多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树梢上，久到她伸手把那根削好的梭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说："这个我能用。"

"真的？"

"真的。虽然丑，但能用。"

"小南，你说实话的时候要不要带'虽然丑'这三个字？"

"要。因为真的丑。"

林渡仰头倒在落叶堆上，看着头顶被枝叶剪碎的天空，笑出了声。长门从林子那边巡逻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小南捏着一根粗笨的木梭子，林渡四仰八叉地躺在落叶堆上，弥彦蹲在旁边用树叶逗她脸上的光斑。长门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断，等到林渡笑完了坐起来他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被压平的树皮，上面用木炭写了几个字。

林渡接过来看——"盐还够吃七天。"

"你算了？"

"数过。每天吃一撮，能吃七天。省着吃能吃十天。"

"那你觉得够不够？"

"够了。十天之内能找到新的食物源。"

林渡把那片树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了字："今天是晴天。第三天了。应该是好事。"

她抬头看着长门，他正把树皮收回去，放进口袋。他的表情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但他收树皮的动作仔细，像收一份重要的文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把"好事"也记下来了？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是朝着她这边的。

第四天下午，弥彦从林子外头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一样。他摘了草帽，蹲在火堆边，表情在说"有消息"和"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之间来回切换。林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看到什么了？"长门先问了。

"下游河滩上有人。不是搜捕的，是难民。"弥彦说，"一家三口，往上游走。我问了，他们说半藏在找人，查得越来越严了，他们不敢在镇上待了。"

"半藏还在找人？"林渡问。

"还在。而且范围扩大了。他们说，半藏派了更多人手出来，专门查雨之国境内的外来者。好像是有人告诉半藏'有异乡人混进来了'。"

林渡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半藏的情报不会凭空来——有人在背后给他递消息。她不知道是谁，但那股力量正在把网一点点收紧。

"我们往更上游走。"弥彦说，"今天收拾，天黑之前出发。走到河源那边的山里，林子更密，搜不到。"

没有人反对。火堆被浇熄了，东西被重新打包。动作比上次更快，更熟练。林渡把那包盐从凹槽里挖出来放进布袋，把梭子还给小南，把干粮分袋装好。长门站在空地边缘等她，手里提着苦无。他看着她从空地上走过来，一直看到她走进了三步之内，才转身往前迈出步伐。

四个人穿过密林，沿着一道几乎没有路的小径往上爬。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越走越深，弥彦在前面用树枝拨开齐腰的蕨草，湿漉漉的草叶打在腿上凉丝丝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地形开始变化，坡面变陡了，脚下的土从松软的腐殖质变成了混着碎石的硬土。

弥彦在一道山脊上停下来，指着远处。"那边。看到那一片深色的地方没有？那是更密的林子。后面还有一道山沟，沟里有水。"

林渡站在山脊上望过去。雨之国被云层压低的天空下面，远处确实有一片深绿色的林带，比他们所在的这片密林更厚、更暗、更像一个能藏住人的地方。

"走过去要多久？"她问。

"明天中午之前能到。"

"那今晚在半路歇。"

弥彦点头。他侧身等着后面的人跟上，等小南爬上来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等长门爬上来的时候拍了把他肩膀上的落叶，等林渡爬上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站稳。三个人从他身边依次经过，他等他们过去了，才跟上去走在队伍的末尾。

黄昏在山脊上降临得很快，天空从灰色变成一种混着紫和橙的暮色，在云层边缘烧出一片薄薄的光。他们在山脊背风的一面找到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歇脚，弥彦没有生火——山脊上生火太显眼——四个人就着暮色啃了几块干粮，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河水。

小南靠在石壁上睡着了。弥彦把自己的外套卷了卷垫在她头下面，然后靠着另一块石头坐着，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缓了。

长门坐在山脊边缘，看着暮色中远处的林带轮廓。林渡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慢慢沉入黑暗的群山和树影。

"长门。"她轻声说。

"嗯。"

"你觉得我能把你们送到对岸吗？"

长门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深绿色的林带，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晚风轻轻托着。"你已经在送了。我们走了很远了。比以前都远。"

"但还没到。"

"会到的。"

林渡侧过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种柔和的暗金色，轮回眼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线天光。

"长门，你还记得我说过"以后会好的"吗？"

"记得。"

"你相信吗？"

长门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最后一线光照亮的红石。"我相信你。"

林渡把脸转回去了，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空。"……那就够了。"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林子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她坐在他旁边，没有说更多的话。两个人在暮色中并肩坐着，长门的肩膀靠着她手臂的位置，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断的草茎。

系统后台弹了一行字：【羁绊对象：长门。好感度：79%→82%。备注：他说"我相信你"的时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见过你跳祈雨舞、煮糊干粮、从屋顶摔下来，但他全部接受了。宿主，你在他心里早就不是一个"正确的人"——你是"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