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落日,素来比京中别处更沉肃几分。
庭院青松落满余晖,晚风卷起地上细碎落叶,扫过廊下整齐悬挂的佩剑,带着几分独属于将门府邸的凛冽气。
沈惊焰回府后便褪去外衫,换了一身轻便常服,正坐在院中石案旁擦拭随身软剑。剑身清亮澄澈,映出她眉眼锋利利落的轮廓。
晚翠立在一旁,一边为她烹茶,一边低声念叨:“小姐,今日林若柔几人吃了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指不定还要想出什么阴私手段抹黑您。还有府里那位二小姐,自打赐婚圣旨下来,整日阴阳怪气,瞧着就不安分。”
晚翠口中的二小姐,是将军府庶女沈清柔。
生母是府中不受宠的姨娘,自小活在沈惊焰的光环之下,心性狭隘、极度善妒。从前处处模仿京中娇贵贵女,暗自攀比沈惊焰的身份容貌,如今听闻她赐婚体弱多病、命数难料的苏清辞,私下早已窃喜许久,总想着看嫡姐跌落尘埃、被全京城耻笑。
沈惊焰擦拭剑身的动作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随她折腾。她安分守己,我便容她安稳度日,若是敢主动招惹我,休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她素来恩怨分明,从不主动欺压庶妹,却也绝不容忍旁人蹬鼻子上脸。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柔婉转的脚步声,伴着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嗓音。
“姐姐原来在这里,妹妹找了你许久。”
沈清柔身着一身浅粉色罗裙,妆容精致温婉,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温顺,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糕点,款款走来,看着便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外人皆赞将军府庶女温柔娴静、端庄得体,与暴戾张扬的嫡姐截然不同。
她走到石案旁,轻轻放下糕点,眸光看似关切,实则暗藏窥探:“姐姐今日去永宁侯府拜会,可还顺利?苏世子身子孱弱,性情温润,姐姐性子刚烈,相处之时,可曾闹了不快?”
字字句句,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铺垫,暗指沈惊焰脾气太差,定然会得罪苏清辞。
沈惊焰抬眸淡淡瞥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只淡淡道:“无事。”
沈清柔见状,眼底的窃喜更甚,面上却愈发柔和:“无事便好。只是妹妹听闻,今日姐姐在侯府门口,与几位世家姐姐起了争执?姐姐,不是妹妹多嘴,你如今已然定亲,是侯府准世子妃,一言一行皆被众人盯着。”
“你这般冲动易怒、当众与人争辩,传出去又是一番闲话,不仅折损自己名声,还要连累将军府、连累体弱的苏世子被人非议。”
她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劝解,实则句句敲打,暗讽沈惊焰不懂规矩、拖累旁人。
晚翠听得火气上涌,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惊焰眼神制止。
沈惊焰放下手中软剑,指尖轻搭在石案上,眸光清冷地落在沈清柔身上:“所以,你今日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教训我不懂规矩?”
沈清柔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眸,装作惶恐的模样:“妹妹不敢!妹妹只是真心为姐姐担忧,怕姐姐一时冲动,毁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婚约,更怕世人诟病苏家世子,说他管束不住未婚妻,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话诛心至极。
她看似担忧,实则是在变相坐实外界的流言,笃定沈惊焰粗鄙蛮横、配不上苏清辞。
不仅如此,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惊焰配不上这桩婚事,只会拖累苏清辞蒙羞。
沈惊焰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平日里沈清柔暗自攀比、背后嚼舌根,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小辈心性狭隘、不值计较。可今日,她竟敢主动上前,踩着自己抬高身段,肆意妄议自己的婚约。
“我的婚事,我的名声,轮不到你来置喙。”沈惊焰声音微凉,字字有力,“我与苏世子如何相处,是你我能评判的?侯府体面、苏家名声,更轮不到一个府中庶女操心。”
沈清柔脸色一白,眼眶瞬间泛红,泫然欲泣:“姐姐,我真的只是好心……你为何要这般曲解我的心意?若是传出去,旁人还要以为我刻意挑拨姐妹关系。”
她最擅长扮柔弱博同情,惯用这套手段拿捏府中长辈、博取好感。
恰逢此时,府中几位做客的世家夫人,路过庭院回廊,恰好听见院中对话,纷纷驻足观望。
沈清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算计,立刻微微垂首,肩头轻颤,一副受了莫大委屈、不敢辩驳的柔弱模样,硬生生将自己塑造成苦心劝诫、却被嫡姐苛责的可怜人。
几位夫人见状,瞬间面露异色,窃窃私语。
“果然传言不假,沈嫡女性子太过暴戾,庶妹好心劝解,竟被她这般厉声斥责。”
“二小姐这般温柔懂事,实在可怜,摊上这么一位蛮横嫡姐。”
“往后苏世子怕是真的要受委屈了,未婚妻这般嚣张跋扈,半点容人之心都无。”
流言低语声声入耳,沈清柔垂着头,唇角藏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坐实沈惊焰蛮横无情、欺凌庶妹的名声,世人只会越发觉得她配不上温润如玉的苏世子,届时这桩荒唐婚约若是作废,沈惊焰便会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就在众人偏见丛生、暗自非议之时,沈惊焰缓缓起身。
她身姿挺拔凛冽,一身素色常服却自带锋芒,没有半分慌乱窘迫,反倒坦荡直视众人目光。
她看向故作委屈的沈清柔,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庭院:“你好心劝解?”
“你明知今日林若柔等人刻意堵我、恶意抹黑婚约,我据理力争、守住两家体面,从未失过半分礼数。你不问缘由、只听流言,张口便定我的罪过,这叫好心?”
沈惊焰步步上前,气场全开:“你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为两家体面着想,可字字句句,都在暗讽我粗鄙无状、拖累旁人。当着外人假意劝和,实则暗中递刀,刻意引导众人非议我、诟病婚约,沈清柔,你的好心,未免太过阴私虚伪。”
字字清晰,句句戳穿她的伪装。
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慌乱抬头:“我没有!姐姐你血口喷人!”
“我是否冤枉你,你我心知肚明。”沈惊焰眸光锐利,直直看透她所有小心思,“身为庶女,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便是正道。不好好修身养性,整日钻研搬弄是非、伪装柔弱、挑拨离间,靠着踩嫡姐博名声、博同情,你这点心思,当真浅薄又可笑。”
她从不屑玩后院阴私手段,可并不代表她看不懂。
前世今生,这般白莲花虚伪手段,她见得太多。
围观的夫人们神色渐渐转变,看向沈清柔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只看见沈清柔柔弱受委屈,听了沈惊焰一番条理清晰的辩驳,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此事根本不是嫡姐欺凌庶妹,而是庶妹假意好心、暗中作祟!
沈惊焰目光扫过一众观望的夫人,语气坦荡凛然:“我沈惊焰性情直白,不喜虚伪周旋,遇事对错分明、光明磊落。我从不欺凌弱小,却也绝不任人算计抹黑。”
“我的婚约,是陛下亲赐。我与苏世子坦荡相待、互不拖累,无需旁人假意操心,更无需庶妹在这搬弄是非、败坏家门名声。”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荡大气。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沈清柔再也装不住柔弱,脸色青白交加,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被众人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烫,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精心谋划的算计,瞬间被当众撕碎,虚伪假面彻底碎裂。
沈惊焰懒得再看她狼狈模样,冷声道:“今日之事,我暂且饶过。再有下次,敢暗中算计于我、败坏婚约名声,我便禀明父亲母亲,废了你所有闺阁名分,禁足偏院,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语气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力。
沈清柔浑身一颤,彻底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围观夫人们暗自唏嘘,再无人敢非议沈惊焰蛮横,反倒暗自感慨,这位嫡女看似刚烈,实则通透明理、是非分明。
庭院风波落幕,晚风掠过,吹散了满院虚伪算计。
无人知晓,侯府僻静阁楼之中,暗卫单膝跪地,将将军府庭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禀报给自家世子。
苏清辞凭窗而立,一袭月白衣衫清瘦绝尘,窗外晚风拂动他墨发,脸色依旧是惯有的苍白,眼底却漾开一抹极深、极柔的笑意。
他低声轻喃,语气带着细碎的纵容与势在必得:
“遇事坦荡,恩怨分明,护得住自己,镇得住阴私……我的未婚妻,果然极好。”
这般清醒锋利、不卑不亢、撕破虚伪的模样,愈发让他心动,愈发让他势在必得。
暗处的温柔棋局,因她的锋芒,愈发有趣。